勃朗寧的準星在昏暗的汽燈光線里幾乎看不出輪廓,一百米外的地面上那個啤酒瓶蓋,別說看清了,連個光點都算不上。
李山河端著槍沒動。
格里戈里耶夫站在側面,雙手抱在胸前,那只獨眼半瞇著,帶著一種看好戲的神態。
“中國人,需要我讓人再點一盞燈嗎?”
“不用。”
“需要我往后退幾步嗎?”
“也不用?!?/p>
“那你在等什么?”
“等風停?!?/p>
格里戈里耶夫的嘴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再說什么。
砰。
槍聲在空曠的靶場上炸開,勃朗寧的后坐力把李山河的手腕往上彈了半寸。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一百米外看過去。
對面的衛兵打開手電筒,蹲在靶位前面找了好一陣子。
過了能有五六秒鐘,那個衛兵站起來了,他沒有喊,而是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轉身朝這邊跑過來。
跑到跟前,衛兵把手里的東西遞給格里戈里耶夫。
一個啤酒瓶蓋,邊緣被彈頭切了一道口子,豁口處的鐵皮翻卷著,整個瓶蓋被彈頭的沖擊力砸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
格里戈里耶夫把啤酒瓶蓋放在掌心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那只獨眼的瞳孔縮了縮。
靶場上安靜得能聽見積雪從樹枝上掉下來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格里戈里耶夫把啤酒瓶蓋攥在手里,從喉嚨底下發出一聲渾厚的大笑。
笑聲在針葉林里傳出去老遠,驚起了幾只棲在樹頂上的烏鴉。
“好,好,好?!?/p>
格里戈里耶夫連說了三個好字,一巴掌拍在李山河的肩膀上,那力道差點把李山河拍趔趄了。
“中國人,你這一槍值五百萬美金?!?/p>
他把啤酒瓶蓋舉到面前,又看了一遍那道彈痕。
“我在遠東軍區干了二十多年,見過的神槍手不下幾十個,但用一把二十五米有效射程的小手槍在一百米外打中瓶蓋的,你是頭一個。”
李山河把勃朗寧收回腰后面,嘴角微微帶了一點弧度。
“將軍過獎了,運氣好?!?/p>
“放你那個狗屎運氣,這是本事?!备窭锔昀镆虻莫氀鄱⒅钌胶樱凵窭锏臇|西從最初的試探和輕蔑,變成了一種更加復雜的認可。
“安德烈跟我說你是個做生意的,但做生意的人打不了這種槍。”
“將軍,東北做生意跟別的地方不一樣,進山打獵出門見人,槍法是吃飯的家伙。”
格里戈里耶夫哈了一聲,把啤酒瓶蓋揣進口袋里。
“行,這個瓶蓋我留著做個紀念?!?/p>
他轉身朝莊園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半回過頭。
“跟我回去,喝酒,然后談你說的那個條件。”
彪子在后面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兩條腿一伸。
“我操,嚇死我了?!?/p>
魏向前蹲在旁邊,手心里的汗在冷空氣里冒著白氣。
“二叔,你這一槍我后半輩子不用再做噩夢了?!?/p>
“少廢話,起來跟上?!崩钌胶宇^也沒回,跟著格里戈里耶夫往莊園走。
回到壁爐前面那個大廳里,格里戈里耶夫讓勤務兵重新開了一瓶白蘭地,兩個人隔著茶幾坐下來。
格里戈里耶夫把酒杯端起來,沒急著喝,轉了兩圈放下了。
“說吧,你的條件?!?/p>
“將軍之前說要分三成利潤?!?/p>
“對。”
“太高了?!?/p>
格里戈里耶夫的眉毛動了動。
“你覺得多少合適?”
“一成。”
“一成?”格里戈里耶夫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用一把小手槍打中了一個瓶蓋,不代表你能把價格也打成瓶蓋那么小?!?/p>
“將軍,這筆買賣不是一錘子買賣?!?/p>
李山河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NK-32的圖紙是第一單,但不是最后一單。”
“將軍手里的東西多了去了,坦克的裝甲板,防空導彈的制導元件,潛艇用的聲吶探頭,這些東西在蘇聯是爛在倉庫里的廢鐵,但運到我那邊去,每一樣都值大價錢?!?/p>
格里戈里耶夫的獨眼微微瞇了瞇。
“你的胃口不小?!?/p>
“胃口大才值得將軍親自跟我談,胃口小的那些人,安德烈就能打發了?!?/p>
格里戈里耶夫盯著李山河看了一陣子,端起白蘭地喝了一口。
“你這人說話有意思。”
他把杯子擱下來,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一成太少了,兩成。”
“一成五。”
“兩成,不能再少了。”格里戈里耶夫的語氣重了半分。
“中國人,你要知道,這條鐵路的維護費用,沿線哨兵的工資,還有萬一出了事我要打點的人,這些都是錢?!?/p>
李山河想了兩秒鐘。
“兩成可以,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p>
“什么條件?”
“第一批交易完成之后,將軍給我一個固定的聯絡渠道,以后我的貨什么時候到,火車什么時候開,不用我每次都跑這一趟?!?/p>
格里戈里耶夫沉默了幾秒鐘。
“你不來我怎么知道你不會在后面?;ㄕ??”
“將軍,東北人做生意講一個字。”
“什么字?”
“信?!?/p>
“你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p>
“值得說兩遍的東西就再說一遍?!?/p>
格里戈里耶夫又笑了,這回笑的時候那道蜈蚣疤沒怎么動,笑容里頭多了一點真東西。
他伸出那只鐵棍似的大手。
“兩成,固定聯絡渠道,成交?!?/p>
李山河把手伸過去,兩只手握在一起,格里戈里耶夫的手勁大得嚇人,李山河的骨節被攥得咔咔響,但他面不改色地使了同等的力道回去。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鐘,同時松開。
格里戈里耶夫甩了甩手。
“你的手勁比你的槍大。”
“將軍的手勁比將軍的脾氣大?!?/p>
格里戈里耶夫哈哈大笑,拍了一下茶幾。
“好,明天早上六點,火車開。”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彪子。
“你那個侄子也一起上車?”
“他去哪兒我去哪兒。”彪子搶在李山河前面接了一句,雖然是用的中文,但語氣和表情格里戈里耶夫完全看得懂。
格里戈里耶夫點了點頭。
“帶上你的人,一共不能超過八個,多了我車廂不夠?!?/p>
“夠了。”李山河站起來。
“今晚你們住西側的木屋,勤務兵會帶你們過去?!备窭锔昀镆蛞舱酒饋恚闷鹕嘲l扶手上的軍大衣往肩膀上一搭。
“中國人,有句話我先跟你說好。”
“將軍請講。”
“上了我的火車,到了我的基地,一切按我的規矩來,我說停你就停,我說走你就走,別自作聰明。”
“明白?!?/p>
“不明白的人墳頭上的草都一人高了。”
格里戈里耶夫說完這話,轉身走了,大衣角在壁爐的火光里掃過,投了一片長長的影子在地上。
等格里戈里耶夫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魏向前才從角落里冒出來,臉色還是白的。
“二叔,兩成利潤讓出去了。”
“讓就讓了,命比錢值錢?!?/p>
彪子撓了撓頭。
“二叔,這老毛子看著嚇人,但你打了那一槍之后他對咱的態度明顯好多了。”
“那是因為他覺得我有用?!崩钌胶幼叩酱皯暨吷?,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莊園的院子里有巡邏的士兵來回走動。
“對有用的人他客氣,對沒用的人,你看看安德烈是什么待遇就知道了?!?/p>
魏向前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二叔,那張圖上標的緊急出口,你沒跟他說吧?”
“說了我還有命跟你站這兒聊天?”
李山河放下窗簾,從口袋里摸出四妮兒給的銅錢,在指尖翻了一圈。
“睡吧,明天六點開車,到了地方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