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派來接人的卡車離開邊境之后的第五天,陳建國從西北打來一個加密電話。
電話是通過縣里武裝部的專線轉(zhuǎn)過來的,李山河在武裝部的辦公室里接的。
“李老板,人都安頓好了,二十七個一個不差。”
陳建國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住的地方怎么樣。”
“三排平房,暖氣片子熱得燙手,食堂一天三頓管飽,饅頭管夠。”
陳建國在電話那頭笑了。
“謝爾蓋頭一頓飯吃了六個饅頭,差點噎著,他說這輩子沒吃過這么暄軟的白面饅頭。”
“尼古拉呢。”
“尼古拉的身體不太好,到了之后發(fā)了兩天燒,所里的軍醫(yī)給他看了,說是路上凍的加上舊疾復(fù)發(fā),問題不大,養(yǎng)養(yǎng)就行。”
“那個叫阿廖沙的小伙子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天天找我問他媽的事,我實在答不上來,只能跟他說組織上在想辦法。”
李山河捏著話筒沒說話。
“李老板,阿廖沙他媽的事,您心里有譜沒有。”
“有譜,你別管了,跟阿廖沙說讓他安心干活,他媽的事我來辦。”
“行,那我掛了。”
“等一下。”
李山河想了想。
“那些圖紙你都看完了沒有。”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陳建國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
“看完了。”
“怎么樣。”
“李老板,我搞了二十多年航空發(fā)動機,第一次覺得自已這些年的彎路全白走了。”
陳建國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那套單晶渦輪葉片的定向凝固工藝參數(shù),光是溫度梯度控制那一項,就能讓咱們國內(nèi)的研究進(jìn)度往前跳十五年。”
“十五年。”
“最少十五年,我這話已經(jīng)說得保守了。”
李山河把話筒換了一只手。
“老陳,好好干,缺什么跟老周說,我這邊全力支持。”
掛了電話,李山河從武裝部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四月的朝陽溝冰雪化得差不多了,道邊的柳樹冒了黃綠色的芽苞,黑土地翻出一股子潮乎乎的泥腥味,風(fēng)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剌了,帶著點溫吞吞的勁頭。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人親自把一份文件送到了朝陽溝。
來的人是個穿便衣的中年軍官,客客氣氣地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李山河手里,敬了個禮就走了。
李山河回屋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蓋著紅章的公函。
內(nèi)容很短。
大意是李山河名下的所有東北產(chǎn)業(yè),自即日起享受戰(zhàn)略級保護(hù)待遇,任何部門單位不得以任何名義進(jìn)行干預(yù)查扣。
落款是兩個他沒見過的大紅印章,但章上的字他認(rèn)得。
“老爹,你看看這個。”
李山河把公函遞給坐在炕頭抽旱煙的李衛(wèi)東。
李衛(wèi)東接過去掃了兩眼,臉上沒什么表情變化,把公函還給李山河。
“鎖起來,別到處顯擺。”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李衛(wèi)東磕了磕煙鍋子里的煙灰。
“東西拿到了就踏實過日子,別成天在外頭晃蕩了,你媳婦們一個個眼圈紅了多少回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爹。”
李山河把公函鎖進(jìn)西屋的鐵皮柜子里,換了件舊棉襖,扛起墻根底下的鋤頭出了門。
田玉蘭在院子里洗衣裳,看見他扛著鋤頭往外走,抬起頭問了一句。
“干啥去。”
“翻地去。”
“你會翻地嗎。”
“怎么不會,我又不是沒種過地。”
田玉蘭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低頭繼續(xù)搓衣裳,沒再說話。
李山河走到自家的地頭,蹲在田埂上抽了根旱煙。
遠(yuǎn)處的田地里已經(jīng)有人在忙活了。
薩娜趕著她那頭馴鹿拉犁翻地,馴鹿走得不緊不慢,犁鏵劃開黑土翻出兩道深溝。
琪琪格騎著她那匹矮腳蒙古馬在田邊來回溜達(dá),腰上掛著一把彎刀,嘴里哼著調(diào)子,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
張寶寶蹲在地頭啃凍柿子,腮幫子鼓得像松鼠,看見李山河過來就朝他揮手。
“當(dāng)家的,這凍柿子可甜了,你要不要嘗一個。”
“你少吃點,吃多了鬧肚子。”
“才不會呢,我鐵胃。”
吳白蓮抱著李清月站在院門口曬太陽,小丫頭裹在一件虎頭棉襖里,兩只手在空中亂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喚。
彪子光著膀子在旁邊的地里刨坑下種子,一鐵鍬一個坑,干得起勁。
劉曉娟從家里追過來,手里拎著一只布鞋,照著彪子的后腦勺就拍了過去。
“你個敗家玩意兒,給兒子攢的奶粉錢是不是又讓你拿去買酒了。”
“媳婦你聽我解釋,那不是買酒的錢,那是我干活的工錢。”
“放屁,你兜里統(tǒng)共就那點錢,你當(dāng)我不會數(shù)數(shù)啊。”
“真不是,你聽我說。”
“說啥說,今天不把奶粉錢還回來你就別進(jìn)屋。”
彪子抱著腦袋滿地跑,劉曉娟在后面追。
李衛(wèi)東和王淑芬蹲在另一塊地頭爭論壟溝該挖多深。
“老頭子你這壟溝挖得跟水渠似的,種苞米又不是養(yǎng)魚。”
“你懂個啥,壟溝深了存水好,今年春旱你忘了。”
“去年你也說春旱,結(jié)果下了半個月的雨,苞米根子全泡爛了,你賠不賠。”
“那是天氣的事跟我有啥關(guān)系。”
“你少跟我犟嘴,聽我的淺一寸。”
李衛(wèi)東嘴里嘟囔了兩句,到底把鋤頭提高了一寸,灰溜溜地按照王淑芬說的深度重新挖。
四妮兒騎在大憨的背上,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轉(zhuǎn)悠,大憨走得四平八穩(wěn),像頭老黃牛。
王淑芬回頭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
“四妮兒你給我下來,那是老虎,老虎知不知道。”
“娘大憨可乖了,它不咬人。”
“不咬人它也是老虎,快下來。”
王淑芬拎著掃帚追了三圈也沒追上,大憨馱著四妮兒在院子里優(yōu)哉游哉地散步,根本不搭理這個拿掃帚的老太太。
李山河坐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出一出的,笑得肚子疼。
他把旱煙掐滅摁進(jìn)土里,抬頭看了一眼四月的天。
天藍(lán)得通透,幾朵白云慢吞吞地往北飄,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