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天比一天暖和,后山的雪化了八成,溪水從冰殼子底下鉆出來,順著溝渠嘩嘩地往下淌。
李山河瞅著這天氣,盤算了兩天,在飯桌上開了口。
“薩娜和琪琪格的胎都坐穩了,趁著天好,咱全家去后山轉轉,悶在院子里人都要發霉了。”
琪琪格一聽頓時來了精神,放下筷子拍桌子。
“好啊好啊,我都快在這院子里長蘑菇了。”
薩娜也點了點頭,臉上的氣色比前半個月好了不少,酸黃瓜的功效不是蓋的。
田玉蘭想了想,沒反對。
“去可以,但是不準爬山,就在山腰的那塊平地上坐坐就行。”
“行行行,你說了算。”
李山河滿口答應。
第二天一早,李家大院的大門打開,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往后山開拔了。
李衛東走在最前頭,肩膀上扛著那桿老洋炮,腰上別著旱煙鍋子,一邊走一邊朝兩邊的樹林子里張望,跟偵察兵似的。
“爹,你扛槍干啥,又不是去打獵。”
“扛著踏實,萬一碰上不開眼的畜生呢。”
李衛東瞟了兒子一眼。
“你少管我,管好你那一窩子媳婦就行了。”
田玉蘭和吳白蓮走在隊伍中間,一人挎著一個大柳條筐,里頭裝滿了苞米面餅子,咸鴨蛋,醬牛肉和一大壺苞米白酒。
吳白蓮還帶了一卷油布,說是鋪在地上當墊子。
張寶寶一出門就撒了歡,沿著小路兩邊跑來跑去,見著啥都稀罕。
“哎呀這花好看,這是啥花。”
“那是蒲公英剛冒頭。”
“蒲公英也開花啊,我以為只有棉花球呢。”
她薅了一大把野花,七扭八歪地編了個花環,往自已腦袋上一扣。
“好看不好看。”
“好看,跟村口二傻子戴的差不多。”
彪子在后面接了一句。
張寶寶追著彪子跑了半條路,最后因為跑不過他只能罵了兩句解氣。
琪琪格被安排坐在馴鹿背上,薩娜坐在另一頭馴鹿上,兩個人走得穩穩當當的,一路用蒙古語和鄂溫克語混著聊天。
李山河聽不懂她倆說啥,但看見她倆時不時笑得前仰后合,心里跟著輕快。
“你倆說啥呢笑成那樣。”
“不告訴你。”
琪琪格朝他做了個鬼臉。
薩娜抿著嘴笑,用鄂溫克語又說了一句什么,琪琪格笑得差點從馴鹿背上出溜下去。
大憨被關在鐵籠推車里,由彪子在后頭推著。
鐵籠子輪子碾在土路上哐當哐當響,大憨趴在籠子里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兩只前爪搭在柵欄上往外夠。
四妮兒跑過去扒著籠子跟它說話。
“大憨你乖一點,等到了地方就讓你出來。”
大憨哼了一聲,拿腦袋蹭她的手指頭。
王淑芬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拎著笤帚想發火但又沒舍得。
“這丫頭跟老虎比跟她親娘都親。”
隊伍走了大半個鐘頭,到了山腰的那塊平臺。
這地方三面環樹一面敞亮,能看見遠處的田地和村子里的炊煙。
地上的殘雪已經化完了,露出一片被水泡軟的黑土和去年的枯草。
李山河找了塊干燥的高地,把油布鋪開,又搬了幾塊石頭圍成一圈擋風。
“歇著吧,我去撿柴火生火。”
彪子二話不說扛起斧頭就往林子里鉆,噼里啪啦砍了一堆枯枝拖回來。
火很快就點著了,噼啪作響,煙往天上竄。
李衛東把槍靠在樹上,蹲在火堆旁烤手。
王淑芬從柳條筐里把吃食一樣一樣擺出來,嘴里念叨著。
“餅子放這兒,咸鴨蛋放這兒,醬牛肉你給我切薄點。”
“娘這是踏青不是擺席面,差不多就行了唄。”
“差不多是差多少,出來吃也得吃得像個樣子。”
李山峰和四妮兒比賽爬樹,兩個人挑了兩棵挨在一起的白樺樹。
四妮兒胳膊腿兒利索,三下兩下就躥到了半截腰,回頭朝李山峰喊。
“三哥你快點啊。”
李山峰才爬了兩尺高,兩只腳在樹皮上打滑,手指頭摳著樹洞往上蹭,累得滿頭大汗。
到了一人多高的樹杈子上,他往下一看,腿軟了。
“老妹兒我不行了,太高了。”
“這才多高啊,你看我。”
四妮兒嗖嗖又往上躥了兩下,一直爬到樹冠的位置,騎在一根樹杈上朝下面喊。
“膽小鬼。”
李山峰趴在樹杈上不敢動彈。
李山河在底下仰頭喊了一嗓子。
“四妮兒你給我下來,別嚇唬你哥。”
“我沒嚇唬他,是他自已膽小。”
“下來。”
四妮兒噘著嘴一溜煙滑下來,到了地上還不忘朝樹上的李山峰做了個鬼臉。
李山河爬上去把李山峰接下來。
“二哥我再也不爬樹了。”
“行,不爬就不爬,去咱娘那兒吃雞蛋。”
溪水就在不遠處,清亮見底。
李山河卷起褲腿趟進去,水冰得扎骨頭,但他不在乎,彎腰在石頭縫里摸了一陣。
“二叔你摸啥呢。”
彪子站在岸邊伸著脖子看。
“林蛙,這時節溪水里有林蛙。”
果然沒幾下,李山河就從石頭底下掏出兩只胖乎乎的林蛙,蛙腿一蹬一蹬的。
彪子見狀也下了水,兩個人在溪里摸了半個多鐘頭,湊了十來只。
李山河把林蛙收拾干凈,用樹枝穿了串在火上烤。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味飄出去老遠。
張寶寶第一個湊過來,蹲在火堆邊上眼巴巴地等著。
“好了沒好了沒。”
“再等等,心急吃不了熱蛙。”
“那你快點翻,這邊都快糊了。”
烤好的林蛙撒上粗鹽,一人分了一只,肉嫩得入口即化。
張寶寶一只吃完不夠,又把琪琪格那只要了過來。
“琪琪格姐,你不是不愛吃這個嗎。”
琪琪格聞了聞林蛙的味道,有點犯惡心,擺了擺手推給她。
“你吃吧你吃吧,我聞著這味兒頭暈。”
薩娜倒是吃了半只,配著酸黃瓜,吃得很香。
大黃趴在李山河腳邊打瞌睡,耳朵偶爾豎起來聽聽風聲,一會兒又耷拉下去,四條腿攤開了曬太陽。
老黑在旁邊的草叢里鉆來鉆去,追一只螞蚱追了半天也沒追上。
彪子掰了半塊苞米面餅子扔給大黃,大黃聞都不聞就吞了下去。
“這狗吃東西跟你一樣,嚼都不嚼。”
李山河踢了彪子一腳。
“省著點喂,回去還得吃晚飯呢。”
太陽掛在頭頂的時候,山腰上的風暖得像人呵出來的氣。
李衛東靠在樹根底下瞇著了,旱煙鍋子擱在膝蓋上,嘴角掛著一絲笑。
王淑芬坐在他旁邊擇野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也不管老頭子聽不聽。
田玉蘭和吳白蓮肩并肩坐著,看著遠處的田地說閑話。
薩娜靠在馴鹿身上閉目養神,琪琪格拿了根草棍逗螞蟻玩。
四妮兒不知道從哪兒蕩到了大憨的推車旁邊,隔著柵欄給大憨撓下巴。
大憨瞇著眼睛,喉嚨里咕嚕咕嚕響。
李山河坐在高處的石頭上,手里夾著一根旱煙,看著底下這亂哄哄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
彪子爬上來坐到他旁邊,也點了一根煙。
“二叔。”
“嗯。”
“這日子真他媽好啊。”
李山河吐了一口煙,拿旱煙桿子點了點山下。
“你看那片地,開了春種上苞米,到秋天滿山遍野都是金黃的。”
彪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嘿嘿笑了兩聲。
“二叔,你說咱還去蘇聯不。”
李山河沒吭聲,把煙抽到最后一口,用靴底蹭滅了煙頭,摁進石縫里。
遠處傳來四妮兒追李山峰的笑鬧聲,大黃的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火堆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一聲。
“去。”
李山河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過不急,先把家里這攤子穩住再說。”
他朝山下喊了一嗓子。
“收拾收拾,該回了,天黑前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