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下。
許多古人都還在沉浸在這段話給他們帶來的震撼之中。
有良師有家承的倒也還好，在他們的一生中早就有人對他們講過相似的道理。
但對于大多數人而言，卻是沒有這樣一個人來教他們這許多人生的道理。
根本就沒有這個條件也沒有這樣的資源。
對于許多家庭一般或者困苦的百姓而言，天幕、后人便是他們最好的老師。
雖然這個老師有時候不太正經，有時候還會取笑挖苦他們。
卻也同樣教給了他們很多他們學不到的道理。
沒有人會去告訴他們，不要看清自已，不要自卑...
以往他們的家人只要告訴他們，出門在外凡事要退一步，要忍讓...
天幕上畫面一轉新的故事出現。
【今天我們來聊一聊項羽，項羽在咱們的古代歷史中一直都是一個不可忽略的存在】
【古今往來帝王多了去了，但霸王就這么一位】
【一句羽之神勇，千古無二，便奠定了他在華夏中極其特殊的地位】
【而討論歷史人物的武力值一直是大家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情】
【文臣里面哪個最能打，武將里面哪個最能打，皇帝里面哪個最能打】
【在討論這些話題的時候，首先都要把項羽排除在外，霸王的武力幾乎已經是公認的第一了】
楚漢年間。
項羽聽到這里的時候，嘴角不可抑制的瘋狂揚起。
整個人的姿態簡直像極了那張表情包，驕傲的不可一世。
這一段吹捧是真的給他聽美了，高興的讓他連連飲下了幾樽酒。
多說點，愛聽。
他眉飛色舞，連眼神都亮了幾分，滿心都是被后人承認千古無二 的暢快。
另一邊劉邦聽到項羽名字的時候微微一愣，突然感覺自已的胸口又有點疼了。
同時又帶著些許唏噓和感嘆。
因為連他自已都沒搞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贏了這個禽獸的。
感覺打起來的時候一直打不過，但打著打著突然就贏了。
這天下事真是怪哉。
【而除了武力值以外，項羽被人同樣樂道的地方在于他的失敗】
【這樣一個武力值千古無二，蓋壓古今的人最后不僅敗了，還落了個烏江自刎的結局】
【在這之后的幾千年，都是不少人為之感嘆唏噓的事情】
【許多文人墨客也都曾以項羽為題，借古抒懷，寫下自已對時局、對命運的感慨。】
【如李清照小姐姐的，生當為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除了替項羽惋惜以外，亦是借詩發泄朝廷南遷，偏安一隅的憤恨】
【如杜牧也曾寫下，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雖然霸王的結局已定，但千百年來，世人任是忍不住浮想，若是當初項羽過了江，是否還有卷土重來的可能】
項羽：“......”
“我現在就去殺了劉邦！”
項羽啪的一下將手中的酒樽捏成一團奮力砸了出去，隨后用力一拍桌子氣沖沖的站了起來。
“你又要干什么？”
“坐下！”
“就不能安分一點嗎？”
“你知道從這里去中原需要多久，要多遠嗎？”
“咱們花了多久的時間來的你難道忘了嗎？”
又來了...
范增揉了揉腦袋，感覺自已頭有些疼，嘴上雖然阻攔，但身子連動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他怎么去？
現在又不是在中原！
因為天幕的緣故，他們干脆帶著江東子弟和一眾家鄉父老，以及原屬楚國和六國的愿意跟他們一起離開的老老少少戰略性轉移了。
來到了后人口中的中亞地區。
當時來的時候大家還頗有微詞，或是心里面有些忐忑。
但來了之后都感覺真香，這地方簡直太好了！
雖然土地不如中原大地的肥沃，有不少的沙漠，人口也比較稀疏。
但這地方打起來真的太容易了！
容易到范增感覺自已的腦子都要銹掉了。
而且這里的軍隊簡直是不堪一擊，都用不著項羽出手，一眾江東子弟在這群原住民面前人均項羽。
十個人就能追著幾百個人砍。
順理成章的，他們在這里建立起了自已的統治，立國大楚。
這個時候的項羽也不再說什么分封的事情了，他又不是真的傻子。
就有一點吧，只要天幕提到有關劉邦的事情，項羽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已的脾氣。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回這樣了，周圍的人也都見怪不怪了。
唐太宗年間。
“你們說如果項羽真的過了江，能贏嗎？”
“承乾，你來說?！?/p>
李世民臉上帶著笑，目光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落在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站起身，神色認真，略一沉吟，便朗聲答道：
“回父皇，依兒臣看，項羽縱能渡江，恐也難再贏。”
他聲音沉穩，條理清晰：
“項羽勇冠三軍，蓋世無雙，是當世猛將，可他剛愎自用，多疑寡恩，又不善用人。劉邦雖不如他勇武，卻能容人、會用人，更得民心、順大勢?！?/p>
“勝負從來不止在一戰一地，更在人心、在法度、在根基。
項羽即便逃過烏江，也不過是再逃一時，難逃一世?？v有江東子弟再相從，只怕也難挽大勢已去?！?/p>
李世民聽著，眼中笑意更深，微微點頭，又看向其他人：
“你們怎么看？”
一旁魏征出列，拱手道：
“太子所言極是。項羽之敗，非敗于烏江，敗于其心，非敗于一戰，敗于其道。勇可蓋世，道不足以為天下，故縱過江，亦難成大業?！?/p>
眾人紛紛頷首表示認同。
關于項羽此人，他們自然也是多有討論，正如后人所言，也時常談論若是項羽渡了江后能否卷土重來。
幾乎所有人的意見都一致，不可能。
【不少人其實有些不理解，項羽為什么寧愿烏江自刎也不肯過江東呢？】
【無言面對江東父老？】
【這有什么難以面對的，敗了重新再來就是了】
【但看了這個畫面后，你估計就能理解為什么項羽不肯過江東了】
天幕上畫面一轉，緊湊的鼓點音樂聲響起。
夜幕下，大江邊上，一群身著布衣的解放軍戰士出現在了江邊。
緊接著畫面一轉落在了江上，一個令人震撼的畫面陡然出現在無數人的眼前。
只見大江之上，一個個婦女站在江水之中肩膀上頂著一塊塊門板，她們用自已的肩膀搭出了一座人橋。
冰冷的江水漫過她們的腰腹、胸口，甚至脖頸，寒風刮在臉上，她們卻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眼睛堅定無畏的盯著身前的一個個戰士們。
鏡頭再次移動，落在了那些戰士身上，江邊所有的戰士見到這一幕全都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的看著。
站在最前方的指揮員，腳步沉重地往前走了兩步，每一步都好似千斤重擔壓在肩頭。待到來到江邊時，他鄭重地跪了下來，對著江上用血肉撐起這座橋的婦女們，深深磕了三個頭。
在他身后，一個個戰士也跟著一起跪了下來，額頭輕觸大地，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叩首之間。
隨后，所有人毫不猶豫，一步一步，堅定地跨過了這座能頂天立地的橋梁。
江水冰冷，人心滾燙。
鏡頭落在女人們的臉上，她們的肩膀在顫抖，額頭上浸出了汗珠，整個下半個身子都泡在冰冷的江水之中...
可是她們的眼睛...卻帶著光...
她們沒有人留下自已的名字...可她們的脊梁成了華夏最硬的那塊骨頭！
天幕下。
無數個時空之下這一刻陷入了一片死寂，連風好似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古人全都愣住了，他們實在不知道該用什么語言來表達這個畫面所帶來的震動。
他們僵在原地，瞳孔驟縮，肌膚上一層層豎起雞皮疙瘩，震駭得連言語都失了分量。眼前的畫面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一顆心上，咚咚作響
這一刻他們只感覺自已渾身的雞皮疙瘩正在止不住的往外面冒。
咚咚咚~
咚咚咚咚~
那是畫面中戰士們腳踩在木板上發出的聲響。
又像是心臟劇烈跳動發出的轟鳴聲！
每一次落腳既像是踩在木板上，又像是踩在古人的心上。
寧古塔。
“這...不可能...”
“她們肯定不是自愿的，定是被那些人脅迫、威脅，反正決計不可能是自愿做的?！?/p>
“朕不信！”
“假的，都是假的！”
章總看著這一幕只感覺無比的憤怒，眼中滿是暴虐的之意。
他大聲的咆哮著，歇斯底里的怒吼著，身子自覺的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在害怕...
他在恐懼！
什么人看到這樣的畫面會恐懼？
敵人！
這樣的意念、這樣的精神會讓每一個它的敵人感到敬畏，感到恐懼。
而被如此意念澆灌出來的戰士...
他們的信念是無敵的。
哪怕連死亡也無法擊倒他們。
不止是章總害怕，各時空不少人心底都升起了最深的恐懼。
因為他們知道，這股力量最終會被用來對付他們。
無數百姓看著這個畫面喉嚨翻涌了幾下，似乎是想要說點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值得他們這么去付出呢？
如此的心甘情愿、不懼死亡、不懼痛苦。
是他們吧...
是了，也就只有他們了...
這一刻不少人心底竟然陡然升起一個十分怪異的念頭。
為他們的敵人感到可憐。
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一群人，帶著何等信念的一群人。
這樣的意念，這樣的精神，足以讓任何對手敬畏、顫抖、心生無力，這樣澆灌出的戰士，信念如鋼，死亡亦不能折其鋒芒
踏過了這一座橋，踏過了這樣一座橋，除了勝利，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嗎？
【現在明白了為什么項羽不肯過江東了吧】
【有人說項羽是因為太過驕傲了才不肯過江，現在這么一看，未必吧！】
【換做是我，我也不敢回??！】
【怎么回，你告訴我？換做是你？你敢回嗎？回去了說什么？】
【告訴她們敵人太強了他們打不過？】
【不打贏這場仗難道你還想再踩著她們的肩膀回去嗎？！】
天幕上話音落下。
各時空無數古人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光是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腦海中就不自覺的浮現出了這個畫面。
開什么玩笑！
再踩回去！
再回頭面對她們那雙盛滿關切、信任、托付的眼睛？
哪怕她們并不會責怪，哪怕她們只會溫柔以待，哪怕她們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可正是這份純粹、這份厚重、這份毫無保留的托付，才是世間最沉重、最無法承受、最讓人無地自容的枷鎖。
才是這世界上最無法讓人接受的事情！
“讓我回去？再踩著她們的肩膀走回去？！哪怕前面是地獄，是閻王爺，我也絕不可能回頭！”
“如果真是如此，我只有四個字，有死無生，沒有退路可言！”
“算了，你還是讓我死在外面吧，士可殺不可辱！”
“死不回頭！”
“要么贏，要么死，別無他法！”
“我這人我自已是知道的，向來貪生怕死，但...真的回不了頭啊！！！艸?。?！”
“這要是真的回去了，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別，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反正一想就難受的要死，那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的東西！”
這一刻無數古人真的明白了，原來世上真的有東西能比死亡可怕無數倍。
漢高祖年間。
呂雉看著天幕怔怔出神了許久，突然出聲詢問道。
“如果是你踏過去了這座橋，對面那邊是項羽，你敢回去嗎？”
劉邦：“.......”
“不是，你非得跟乃公過不去干什么？”
“你這不是在惡心我嗎？”
在見到那一座橋的時候，劉邦的臉上便收起了嬉笑，整個人全然一片肅穆。
他可以無賴，可以貪生，可以為了活命放下很多東西，但道義、臉面、底線，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那畫面震得他心口發顫，任何語言都形容不出那種震撼。
現在被呂雉這么一問，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表情扭曲得像吞了黃連：
“后人說天下夫妻多，唯有你我最相配……可你就是這么看我的？”
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自已的臉，聲音沉了幾分：
“乃公雖然怕死，但…… 我也還是要臉的?！?/p>
捫心自問 ——若真踏過那座橋，對面就算是項羽，他也絕不會回頭。
可 ——若他早知道橋那頭是死局、是絕境，他根本就不會踏上去！
洪武年間。
朱元璋盯著天幕上那座用血肉撐起的橋，沉默了很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這…… 這分明就是一座奈何橋啊?！?/p>
他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刀光劍影見得多了，心早硬得像鐵，可想到那畫面，想到那些女人站在冰冷江水里的模樣，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馬皇后站在一旁，眼淚早已止不住地往下落，她用帕子輕輕擦著，聲音哽咽，卻帶著驕傲：
“好一座奈何橋……說法雖有些重，可偏偏，說得太準了?！?/p>
是啊。
踏上這座橋，就沒有回頭路。
除了往前走...再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了。
各時空無數女子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真是一群頂天立地的女子啊~
原來女子也能絲毫不遜色于男子。
原來女子挺起的脊梁亦能撐起這片天地！
她們此刻既心痛，傷心，卻亦感到深深的欽佩和自豪，眼底深處還藏著一抹羨慕。
如果可以的話，她們也想像她們一樣，成為她們那樣的人。
“嗬嗬嗬嗬~”
“難怪...難怪...”
“項羽啊項羽，你確實無顏見江東父老?。 ?/p>
項羽看著天幕一片默然，此時空的他還沒有落的那個烏江自刎的結局。
自是無法體會烏江畔上的自已是何等的心境。
即便已經從后人的嘴里面知曉了自已的結局，卻并無法感同身受。
烏江自刎？
他項羽竟會軟弱至此？
他并不是很相信。
便是老天爺擋在他的身前，他也只有一往無前，絕無半點退縮的可能。
便是死，他也要死的轟轟烈烈！
怎會在有退路的情況下自刎。
但這一刻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原來不是不敢，不是不能，不是軟弱，而是...
若是跟隨自已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埋骨沙場，再無一人歸來。
若是江東父老把子弟、把希望、把未來，全都交到他手上，他卻親手將一切毀去。
若是他活著回去，面對的是一雙雙期待的眼睛，一顆顆破碎的心，一片片失望的眼神。
若是他還要再一次，把失敗、苦難、戰亂、流離，重新帶回江東，帶回那些信任他的人身邊……
他項羽...又有何面目茍全于世！
特別是天幕之上后人用他的嘴說出來的那句話，更是仿佛在他胸口上插了無數把刀子。
【如果項羽回去了，那些江東父老并沒有責怪于他，只是問他我兒作戰勇否？】
【再跟他說我的小兒子已過弱冠，可隨大王東山再起】
【老夫雖年過半百，亦可替大王提刀征戰沙場...】
這一句句話如同惡魔的低語在他的耳旁不斷回蕩。
就好似那一個個畫面真的出現在了眼前一般。
看的他渾身上下直冒冷汗，恨不得立馬自毀面目。
“原來我竟落得了如此下場~”
“竟被逼迫到了如此境地~”
“項羽啊項羽，你可真是無能啊。”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狠狠割在他自已心上。
項羽整個人在一瞬間頹然下來，力氣仿佛被抽干，肩背不知不覺間微微佝僂下去，如同一只病了的老虎。
好似被抽掉了精氣神一般。
“把背挺直，我讓你把背挺直！”
忽然一道怒吼自項羽身后響起。
誰...
是誰？
誰在對他吼？
項羽猛的回頭，身后空無一人，只有風，只有天幕，只有歷史沉沉壓下的聲音。
可那聲音，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像一柄劍，直直刺入他心底最深處。
“你是項羽！”
“你是后人口中那個羽之神勇，千古無二的霸王！”
“你可以敗，可以死，可以血染疆場，可以馬革裹尸！”
“但你不能彎！不能慫！不能在還沒倒下的時候，先把自已的腰桿壓彎！”
“難道這一次你還想落得個烏江自刎，無顏再見江東父老的結局嗎？”
是誰！
到底是誰！
“出來！”
“給我滾出來！”
項羽氣喘如牛般站了起來，目光如雷不斷在四周掃過，眼角處的青筋如小蛇般不斷游動，顯得異常的焦躁。
“難道這一次你還想落得個烏江自刎，無顏再見江東父老的結局嗎？”
轟隆~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他的腦海中炸響，也讓他的雙眼漸漸清明了過來。
并沒有誰...
這里一直就只有他自已。
不止是項羽明白了，千百年間思考過為何項羽不肯過江東的人也都明白了。
當這句話變成了活生生的畫面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所有的不解都恍然大悟了。
真不能怪項羽不肯過...
敢過的反而才是不正常的。
貞觀年間。
“既然已經無數次為后世那段歲月震撼過，卻也還是無法無動于衷啊?！?/p>
“那是一個從我們無法理解，亦無法企及的境界?！?/p>
“他們的人，他們的精神，他們的制度，那所有的一切...”
“跟我們現在相比都已經全然不同...”
李世民笑著搖了搖頭，笑中帶著苦澀，帶著無奈。
他終于明白什么叫做頂級魅魔了。
便是連他都向往著成為他們其中的一份子，作為一個最普通的士兵，跟隨著他們一起踏過那座橋。
若是一去不回...
那便一去不回！
想到這里，驀的，李世民腦海中忽然浮現了那位的一首詩。
一首曾在從后人嘴里面知道的詩。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p>
李世民一邊念誦一邊緩步前殿外走去，“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p>
最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殿外的高山之上，落在了那輪朝陽之上。
“蕭瑟秋風今又是...”
“換了人間...”
“換了人間啊~”
是啊~
換了人間。
那是一個和他們現在相同，卻又截然不同的時代了。
他雖然已經不在了，但他帶來的改變，卻會影響之后的一代代人。
有些東西出現過之后，一定會留下點什么。
不一樣了就是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