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通報后不久,孔希生親自迎到了二門。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儒衫,頭發梳得整齊,臉色雖還有些憔悴,但眼神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幾分清明和沉穩。看到李勛堅,他臉上并未露出多少驚訝或疏離,反而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客套笑容,拱手道。
“李族長?稀客稀客,快請里面坐。”
態度不冷不熱,卻也挑不出錯處。
李勛堅心中稍定,也連忙拱手還禮。
“孔先生別來無恙?李某冒昧來訪,還望勿怪。”
兩人客氣著進了客廳,分賓主落座。孔勝輝親自奉上茶水,然后侍立在一旁。
寒暄了幾句天氣、近況之類的廢話后,李勛堅決定不再繞彎子,他放下茶盞,看向孔希生,語氣誠懇地問道。
“孔先生此番脫難歸來,實乃大喜。不知……先生日后有何打算?若有用得著李某的地方,盡管開口。”
孔希生微微一笑,神色坦蕩。
“多謝李族長掛懷。孔某歷經此番劫難,已是看透許多。往日汲汲營營,為利奔波,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還險些累及家族。如今得蒙圣上開恩,陸先生相助,僥幸脫罪,早已立誓,余生不再涉足商賈紛爭。”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平和而堅定。
“孔某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辦好‘明理書院’,聚攏些有真才實學的師長,開設正經課業,教導鄉里子弟識字明理,修身養性。若能為福建文教稍盡綿薄,于愿足矣。書院籌建之事,正在穩步進行,雖萬事開頭難,但總算是有了眉目。”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與李勛堅之前打聽到的消息完全吻合。看來孔希生是真的打算徹底轉向教育了。
李勛堅聽完,臉上露出贊同和欽佩之色,立刻撫掌道。
“孔先生能有此覺悟和志向,實在令人敬佩!棄商從教,教化育人,此乃功德無量之舉!比起我等仍在銅臭中打滾之輩,不知高明多少!”
他言辭懇切,隨即話鋒一轉,正色道。
“李某不才,對先生興學之舉深表贊同,愿盡一份心力。李某愿捐贈一萬兩白銀,資助孔府書院早日落成,購置書籍,延聘良師!還望孔先生莫要推辭!”
一萬兩!這可不是個小數目!雖然比不上陸羽資助他的一百萬兩,但對于剛剛脫罪、正在籌建書院的孔希生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善意”。
孔希生顯然也沒料到李勛堅會如此“慷慨”,他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也有一絲了然。但他很快收斂神色,站起身,對著李勛堅鄭重地一揖到地。
“李族長如此厚贈,孔某……感激不盡!書院若能順利建成,李族長當記首功!孔某代未來有望入學的學子,先行謝過!”
“孔先生太客氣了!區區心意,不足掛齒。”
李勛堅連忙扶起他,臉上笑容更加熱切。
“你我相識多年,雖因世事多有蹉跎,但總歸有些舊情在。如今孔先生立志高遠,李某略盡綿薄,也是應當的。只盼書院早日開課,為我福建多培育些人才出來!”
兩人又就書院的選址、規制、可能聘請的先生等話題閑談了幾句,氣氛頗為融洽。仿佛過往那些疏遠和隱隱的敵意,都隨著這一萬兩銀子的捐贈,煙消云散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后,李勛堅便起身告辭,言明不打擾孔先生籌備書院正事。孔希生客氣地將他送到府門口,目送李家的馬車離去。
回到客廳,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孔勝輝忍不住開口問道。
“叔父,這李勛堅……當年咱們得勢時,他趕著巴結;咱們落難時,他避之不及;如今咱們剛回來,他又趕著來送錢示好。這般前倨后恭,見風使舵,您為何……為何還對他這般客氣?甚至還收了他的銀子?”
孔希生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呷了一口,臉上那客套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滄桑后的沉靜和透徹。
他望著門外空蕩蕩的街道,緩緩道。
“勝輝,你要記住,咱們孔家如今,已非昔日可比。剛得朝廷赦免,聲名未穩,根基全無。此時最需要的,不是樹敵,而是廣結善緣,哪怕是表面上的善緣。”
他轉過頭,看著侄子。
“李勛堅此人,精明算計,趨利避害,確是本性。他今日前來,示好是其一,探聽虛實是其二,或許……還有借我們向陸先生遞話、或者緩和與陸先生那邊關系的考量。
但無論如何,他帶來了實實在在的銀子,也表達了明確的‘善意’。我們若拒之門外,或者冷臉相對,豈不是平白又多了一個潛在的敵人?而且是一個如今正得陸先生支持、風頭漸起的敵人?”
孔希生放下茶盞,語氣凝重。
“一萬兩銀子,對現在的我們很重要,能解書院籌建燃眉之急。收下它,接受了這份‘善意’,就等于告訴李勛堅,也告訴外面看著的人,我們孔家愿意放下過去,重新開始,愿意與人為善。
這對我們重塑名聲、站穩腳跟,有百利而無一害。至于他心中真正如何想,是否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做出了姿態,穩住了局面。為家族長遠計,有些時候,面子、甚至一時之氣,該放就得放。以和為貴,方能走得長遠。”
孔勝輝聽完叔父這番剖析,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不禁感慨叔父思慮之深。是啊,孔家現在經不起任何風雨了,能少一個敵人,多一個哪怕是表面的“朋友”,都是好的。
就在叔侄二人說話間,門房又匆匆來報。
“老爺,耿府……耿府的管家求見。”
“耿府管家?”
孔希生和孔勝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一絲警惕。
他們剛剛還在談論李勛堅的“善意”,這轉眼間,福建最大的地頭蛇耿家,竟然也派人登門了?
“請到前廳稍候,我即刻便來。”
孔希生定了定神,對孔勝輝使了個眼色,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同向前廳走去。
前廳里,耿府管家一身得體的綢緞衣服,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略顯矜持的笑容,見到孔希生進來,連忙上前兩步,拱手笑道。
“孔先生,恭喜恭喜啊!聽聞先生不僅脫難歸來,更得圣上恩赦,恢復清白,實在是天大的喜事!我家老爺聞訊,也是替先生高興,特意命在下前來道賀!”
孔希生臉上也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拱手還禮。
“有勞管家親自跑一趟,也請代孔某謝過耿老爺子掛懷。孔某僥幸脫罪,全賴圣上隆恩,及諸位朋友相助,實在慚愧。”
雙方客套寒暄了幾句,耿府管家話鋒一轉,笑容依舊,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孔先生,我家老爺說了,先生歷經波折,如今安然歸來,實屬不易。他老人家十分惦念,想與先生敘敘舊,聊聊天。故而特命在下,務必要請先生得空時,過府一敘。不知先生……何時方便?”
邀請?耿水森要見自己?
孔希生心中念頭急轉。耿水森這個時候邀請自己,絕不僅僅是“敘舊”那么簡單。是試探?是拉攏?還是想從自己這里得到什么?或者,是因為自己與陸羽的關系?
他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溫和客氣的模樣,略作沉吟,卻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微笑道。
“耿老爺子盛情,孔某心領。只是……孔某剛剛歸來,諸事繁雜,書院籌建更是千頭萬緒,實在有些脫不開身。且容孔某稍作安頓,待諸事有了眉目,定然親自登門,向耿老爺子請安道謝。還請管家回去,代為轉達孔某的歉意與感激之情。”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直接拒絕得罪耿家,也沒有立刻答應留下余地,更點明了自己現在“忙于正事”,無暇他顧。
耿府管家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但臉上的笑容未變。
“孔先生事務繁忙,我家老爺自然理解。既如此,在下便先回去復命。只是希望先生莫要忘了此事,我家老爺,可是真心想與先生一敘的。”
他強調了一下“真心”二字。
“一定,一定。”
孔希生含笑應承,親自將耿府管家送出客廳,看著其登上耿府的馬車離去。
回到廳內,孔勝輝有些緊張地問。
“叔父,耿水森這是什么意思?咱們……去還是不去?”
孔希生站在廳中,望著門外,眉頭微微蹙起,眼中充滿了審慎和思量。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耿水森此時相邀,絕非好事。但具體為何,還需靜觀其變。先不急著回應,看看情況再說。眼下,我們先顧好書院之事,這才是我們的根本。”
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福建這潭水,因為自己的歸來,似乎變得更加渾濁和暗流洶涌了。耿水森的邀請,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
耿府管家帶著那份看似熱情實則不容拒絕的邀請離去后,孔府前廳里的氣氛并未輕松下來。孔勝輝看著叔父沉吟不語的樣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
“叔父,您……您真的打算去耿府?那耿水森……”
孔希生緩緩轉過身,臉上客套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他走到椅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聲音低沉卻清晰。
“去,必須得去。”
“可是……”
孔勝輝臉上憂色更濃。
“叔父,您也說了,耿水森勢力龐大,心思難測。如今咱們孔家好不容易才脫罪,正該低調行事,遠離是非。我聽說,官府那邊,鄧大人和劉伯溫,已經在暗中查他了!
咱們這時候跟他走得太近,萬一……萬一他被官府查辦,咱們豈不是要被牽連?剛洗干凈的身子,可不能再沾上泥啊!”
孔希生抬眼看了看侄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知道侄子是真的在為他、為孔家考慮。但他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決斷。
“勝輝,你說的這些,叔父何嘗不知?與耿水森走得太近,確有風險。但你想過沒有,若我們一味回避,甚至拒絕他的邀請,會是什么后果?”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耿水森是什么人?在福建經營數十年,說是一手遮天或許夸張,但跺跺腳讓福建沿海震三震絕不為過。他主動示好相邀,我們若不給這個面子,在他眼里,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公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以他那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你覺得他會怎么做?輕則暗中使絆,讓咱們的書院辦不下去,重則……或許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讓咱們這剛剛站穩的腳跟,再次松動,甚至萬劫不復!”
孔希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咱們孔家現在,看似得了赦免,有了陸先生一絲情面,但實則外強中干,根基全無。經不起任何風雨了。耿水森這樣的地頭蛇,咱們得罪不起。至少現在,絕對不能明著得罪。”
孔勝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想到耿家的勢力和耿水森傳聞中的手段,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是啊,拒絕的后果,他們可能真的承受不起。
“那……那官府那邊……”
孔勝輝還是擔心。
“官府查他,是官府的事。”
孔希生眼神幽深。
“咱們去,只是‘敘舊’,是禮節性的回訪,不涉及其它。只要我們自己把持得住,不與他有實質性的利益勾結,不參與他的不法之事,就算將來真有什么事,也有轉圜的余地。況且……”
他目光看向門外,仿佛能穿透庭院,看到更遠的地方。
“此番前去,也是要探探他的虛實,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知己知彼,方能早做打算。一味躲避,只會更加被動。”
話已至此,孔勝輝知道叔父心意已決,且思慮確實比自己周全,便不再多勸,只是叮囑道。
“那……叔父一切小心。我陪您一起去?”
“不必。”
孔希生擺擺手。
“你留在府中,照看書院籌建之事。我獨自前往即可。人多了,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或有備而來。”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孔希生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等到天色將晚,華燈初上之時,才吩咐下人備轎,并親自挑選了幾件還算拿得出手的禮物——一方上好的端硯,一幅前朝名家的仿古山水畫,還有兩盒精致的滋補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