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后，考試試題難度較低，然而即便如此，錄取率也只有百分之四點七四。《平凡的世界》里孫少平就是因為文化課基礎太差，尤其是數理化上的鴻溝無法抹去，導致他名落孫山。
葉晨從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未雨綢繆，距離七七年十二月份高考開始，有足足五十多個月，如果這么長時間，自己還輔導不出來一個大學生，那他曾經的燕大教授的資歷，可真就成了擺設了。
更何況賀秀蓮真的算是個合格的學生，她性格里的堅韌不拔，讓她在下定決心做一件事情時，會不計得失的付出全部的努力，這不是一般的人能夠做到的。
賀秀蓮望著葉晨，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葉大哥，我聽說你這兩天要去到縣里，參加赤腳醫生的培訓？”
葉晨點了點頭，其實以他臨床學本碩博連讀八年，再加上海外留學的資歷，別說去參加這種粗淺的培訓了，就算是講臺上的那些老師，怕是都未必有他的水平高。
不過意外來到這個世界，尤其是當下的年月，人是要學會藏拙的，正所謂出頭的椽子先爛。更何況他要攻略賀秀蓮，改變她凄苦的一生，這就注定了這些年他要陪在賀秀蓮的身邊。
而一旦他展現出自己出色的醫學水平，萬一被哪位大能另眼相看，調到縣醫院甚至是市醫院工作，那可就出了大樂子了。
葉晨注意到了賀秀蓮內心的忐忑，笑著安慰道：
“秀蓮，我下個月去，大概要半個月。不過沒關系的，臨走之前我會給你留作業，回來會檢查，到時候有不會的問題，攢到一起來問我！”
賀秀蓮的眼神有些黯淡無光，畢竟和葉晨在一起的這段時光，是她人生中最開心的日子。這個男人就好像是一縷陽光，照亮了她的心房，給她指亮了前進的道路。
不過賀秀蓮的心里也很清楚，葉晨去縣里參加培訓，屬于不可抗力，是無法改變的。她很快又振作起來，對葉晨說道：
“葉大哥，那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多教我一些知識？我想……我想讓你看到我的進步！”
對于那些勤學好問的學生，作為老師的大都會很喜歡，也樂于施教。葉晨帶著賀秀蓮在打谷場的石磨旁，借了兩個馬扎子坐下，隨即翻開了書本，對她說道：
“沒問題啊，那今天咱們就開始學分數運算，這個在計算原料配比時特別有用……”
時間轉瞬即逝，轉眼到了葉晨去縣里培訓的日子。清晨，賀秀蓮特意起了個大早，親自下廚，蒸了一大籠韭菜雞蛋餡包子，還是用白面蒸的，看的她大姐心疼不已。
大姐賀秀英早已成家，嫁的是同村的漢子，算得上賀家半個兒子，所以彼此走動的很勤。她看到妹妹用油紙打包的包子，嘴里忍不住嘟囔著：
“秀蓮，這白面可是咱家攢了半年的細糧，爹身子剛好一些，得補補，你咋全蒸了包子？”
被大姐教訓的賀秀蓮，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卻低了幾分，辯解道：
“姐，葉大哥幫了咱們家那么多，他要去縣里半個月，路上總得吃點好的。”
賀秀英撇了撇嘴，有些不滿的對賀秀蓮說道：
“他是知青，隊里分的口糧比咱們的多，哪用得著你操這閑心？”
賀秀蓮抿了抿嘴，沒再說話，以沉默應對。只是把包好的包子又裹了一層油紙，確保不會涼的太快。
這時賀耀宗披著褂子從里屋走出來，看了眼灶臺上的包子，又撇了撇大女兒那心疼的表情，笑呵呵的說道：
“秀英啊，這件事情你妹妹做的對。不提小葉幫我看病的事情，他義務的教秀蓮讀書，還時不時的幫咱們家拉磚運醋，這份情誼可不是兩斤白面能比的。”
賀秀英張了張嘴，還想要繼續說些什么，卻被賀老漢擺手給攔住了，只見他說道：
“行啦，咱家在村里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不差這一口吃的，你就別斤斤計較了。再說了，小葉那孩子實誠，他不會白拿咱們家東西的！”
賀秀蓮這邊已經把包子裝進了竹籃，又往籃子里塞了兩顆腌好的咸鴨蛋，這才匆匆出了門。
葉晨這邊正在知青點拾掇行李聽到敲門聲，一開門就看到了賀秀蓮，只見她臉頰微紅，手里挎著個竹籃，把籃子遞過來，輕聲說道：
“葉大哥，我給你蒸了包子，帶著路上吃！”
葉晨掀開蓋簾布一看，白面蒸的韭菜雞蛋餡包子，還冒著熱氣，旁邊兩顆咸鴨蛋油亮亮的，一看就是腌的蛋黃流油的那種。
葉晨的心中一暖，又忍不住有些心疼。雖然這些吃食在后世司空見慣，可是在當下的年月里細糧金貴，農戶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白面，賀秀蓮卻給他蒸了整整一籠屜。他忍不住開口道：
“秀蓮啊，這也太貴重了，家家口糧都不富裕，這我咋能收嘛？”
賀秀蓮著急了，她對著葉晨急吼吼的說道：
“葉大哥，你幫了我們家那么多，這點東西算啥？你要是不收，我…我心里過意不去！”
葉晨看著賀秀蓮倔強的眼神，心知拗不過這個丫頭，他接過了竹籃，放在桌上，轉身從大通鋪底下拖出了半截布口袋，遞給賀秀蓮，然后說道：
“這個你拿回去！”
“這是啥？”賀秀蓮明顯就是一愣。
葉晨笑了笑，看著面前這個可人的姑娘解釋道：
“這是我攢的糧票還有二十斤白面，我在大隊吃食堂，用不上這么多，你帶回去給賀叔補補身子！”
賀秀蓮見狀連忙擺手，對著葉晨推辭道：
“不行不行，葉大哥，這可使不得你是知青，口糧也是定量的。”
葉晨故意虎著臉，直接把面口袋塞進她手里，然后說道：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不然這包子我也不要了。”
賀秀蓮眼眶一紅，她覺得自己為心上人付出再多都是應該的，卻從沒想過回報什么。看著手里的白面，她知道自家隔三差五能吃的上一回白面饃了。聲音有些哽咽的說道：
“葉大哥，你……你咋對我這么好……”
葉晨心里一直記掛著賀秀蓮在原世界里，嫁給孫少安后，沒分家的時候，把好吃的都緊著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分家后也是緊著自己男人。可即便如此，她在孫少安那里也沒得一句好聽的，動不動就是“信不信額捶死你？”
葉晨是真心心疼這個心地善良厚道的姑娘，他揉了揉賀秀蓮的頭發，笑著說道：
“傻丫頭，咱們倆誰跟誰？”
葉晨的親密舉動，讓賀秀蓮臉一紅，心跳快的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她不敢抬頭，只是小聲叮囑道：
“那……那你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葉晨微微頷首，看著這個可愛的姑娘，笑著回道：
“放心吧，我最多半個月就回來了。記得做我給你留的作業，回來我可是要檢查的，做得好有獎勵！”
賀秀蓮用力點頭，在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把葉大哥教的東西揉碎嚼爛，絕不能讓他失望……
賀秀蓮知青點送完葉晨回到家的時候，大姐和賀老漢剛吃完早飯，給她留的飯菜正扣在鍋臺溫著。賀秀英在灶臺邊收拾著，看到妹妹提著個布口袋回來，有些好奇的問道：
“咋了，小葉他沒收？”
賀秀蓮搖了搖頭，把布口袋往桌上一放，然后回道：
“葉大哥收了，但是給了我這個。”
賀耀宗明顯愣了一下，走過來解開布口袋一看，白花花的面粉，還有幾張糧票。他眉毛一皺，說道：
“這……這孩子，咋還倒貼咱家？”
賀秀蓮小臉紅撲撲的，她小聲回道：
“葉大哥說他平時在隊里吃食堂，用不上這么多，讓咱家留著。”
賀秀英湊過來一打量，眼睛都直了，開口道：
“哎呦，這可是細糧，小葉這人，還真是實誠。”
賀耀宗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他明白了葉晨的深意，這是葉晨給他的一個隱晦的保證，我連自己的口糧本都交到你們家了，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已經把自己當成是你們一家人。他意味深長的說道：
“行了，既然小葉有這份心，那咱們就收下。不過秀蓮啊，這份情意咱得記在心里，還不還的還在兩說，最關鍵的是不能讓人家寒心。”
賀秀蓮用力的點了點頭，葉晨對她的好，她心里都清楚。可以說這是除父母以外，對她最好的異性男子，而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報答他……
半個月的分離對賀秀蓮來說顯得格外漫長，她每天除了在醋坊干活，就是埋頭學習葉晨留下的功課。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用小本子抄寫下來，等到葉晨回來后問他。
這天傍晚，賀秀蓮正在院子里練習分數運算，突然聽到耳畔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來一看，是葉晨風塵仆仆的站在院門口，臉上帶著疲憊卻溫暖的笑容。
賀秀蓮驚喜的蹦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差點打翻了墨水瓶，大聲說道：
“葉大哥，你終于回來了！”
葉晨走到近前，打開了自己的軍挎，從包里掏出一本嶄新的《現代漢語詞典》，說道：
“秀蓮，這是送給你的禮物，我在縣新華書店買的。”
當下的年月即便是新華書店，也沒有什么豐富的藏書。葉晨這算是在沙里淘金，好不容易找到一本賀秀蓮用得上的工具書。
即便如此，這本九月份剛出版的詞典，普通裝的售價都在四塊五毛錢，葉晨買的是精裝本的，就是帶厚厚硬質書封的那種，價格更是翻了將近一倍，八塊五毛錢一本。
葉晨每個月的工資總共也才三十二塊，可即便如此，買這一本書也花了他四分之一的月工資還多。
賀秀蓮接過詞典，手指輕輕拂過燙金的書名，這是她擁有的第一本真正的工具書，翻開內頁，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看到上面的定價，他突然覺得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葉晨被嚇了一跳，有些慌亂的開口問道：
“秀蓮，這是怎么了？還哭上了？受什么委屈了？”
喜極而泣的賀秀蓮，急忙抹去了眼淚，對葉晨說道：
“我……我就是太高興了。葉大哥你看，你留的作業我都做完了！”
賀秀蓮獻寶似的捧出一摞寫的密密麻麻的作業本，出于節約的緣故，她連本子的背面都寫滿了。雖說墨跡洇過來有些不好辨認但是也大致看的清楚。
葉晨仔細的檢查著她的作業，畢竟這事關兩人未來的前途，能不能走出柳河可就全看這個了，知識改變命運在這個年月可是真金白銀的真理。
然而這番檢查讓葉晨大吃一驚，他驚奇的發現，賀秀蓮不僅做題的正確率很高，有些難題她還用了不止一種解法。這分明是把葉晨給她講的知識點理解并且揉碎嚼爛了。
最讓他感到驚喜的是這姑娘竟然自己嘗試著用代數的方法解決了家里醋坊原料配比的問題，雖說解法上有些許生澀，但是邏輯思維上卻沒什么大毛病。
葉晨忍不住笑著挑起了大拇指，說道：
“秀蓮啊，你簡直太讓我驚訝了，沒想到你的進步會這么大！”
賀秀蓮有些羞赧的笑了笑，聲音輕的好似羽毛：
“我想……想配得上你的教導！”
葉晨心里很清楚這句話是女孩兒對自己炙熱情緒的遮掩，她只為了能和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線，和自己舉案齊眉。
葉晨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里屋傳來了賀耀宗的聲音：
“小葉回來了？快進屋吃飯，秀蓮扒拉手指頭算著日子，今天特意燉了你愛吃的酸菜白肉！”
葉晨看了眼羞答答的賀秀蓮，只覺得內心一陣溫暖。對這樣的好姑娘，不給她幸福和關愛，簡直就是一種犯罪。
他想不通那個狗屁的孫少安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可能壓根兒都沒把她當成是親人的存在，只當成是自己花錢買回家干活兒的牲口了。
飯桌上，賀耀宗饒有興致的看著小閨女和葉晨討論學習的樣子，眼中滿是欣慰。
賀秀蓮不再是那個只懂得釀醋的鄉下姑娘了，她和葉晨討論勾股定理的時候，雖然賀耀宗聽不大懂，但是他能從孩子身上看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
賀秀蓮感覺自己貌似冷落了父親，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隨即想起了什么，有些興奮的對父親說道：
“爹，葉大哥說從下周開始教我物理，這樣我就能明白為什么夏天發酵的時候要控制溫度了！”
賀耀宗給葉晨倒了杯自家釀的醋飲，笑呵呵的說道：
“小葉啊，多虧了你。秀蓮這丫頭現在出息了，前兩天她用你教她的方法，算出了一缸醋的最佳原料比，釀出來的味道比往常好很多。
我就說吧，讀書人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都是有大本事的。秀蓮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氣！”
葉晨謙遜的笑了笑，看了眼賀秀蓮，然后說道：
“賀叔，這都是她自己的努力。別人不知道她有多用功，您是看得到的。
我臨走前給她留了不少的作業，她不僅把這些功課全都做完了，還自己想方設法的找了不少書看，這樣的姑娘老天不眷顧那才是奇了怪了。”
賀秀蓮被葉晨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借口盛飯躲去了廚房。她摸出了貼身的那本日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工工整整的在上面寫道：
“一九七四年七月十五日，今天葉大哥回來了，他當著爹的面夸我聰明，我要更加努力，爭取將來和他一直在一起！”
夜深了，葉晨告辭要回去知青點。賀秀蓮執意要送他到村口，兩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賀秀蓮突然開口對葉晨問道：
“葉大哥，你說按照我現在的努力程度，能像你說的那樣，將來和你一起上大學嗎？”
葉晨停下了腳步，認真的看向賀秀蓮，開口道：
“當然可以，秀蓮，現在高考雖然還沒恢復，但是總有一天會的，以你目前的學習進度，做足了準備，到時候一定能考上。
這就好像咱們莊戶人家種莊稼，埋下了學習的種子，努力去澆水施肥，等到秋收的時候，就是收獲的季節，距離咱們收獲的時候已經不遠了！”
賀秀蓮的眼中映著月光，望向葉晨，輕聲問道：
“葉大哥，那……那你會一直教我嗎？直到那一天！”
感受到賀秀蓮的患得患失，葉晨心里有些酸楚。這讓他想起了賀秀蓮的討好型人格，在上一世她就到處討好，討好孫少安和他的一家，最后落了個凄楚的下場。
葉晨的神情有些凝重，對著賀秀蓮許諾道：
“會的，我會一直陪著你，到時候咱們倆一起去看外面更廣闊的新天地。”
這一刻，賀秀蓮覺得自己的心像是長了翅膀，飛向了以前她從未敢想象的廣闊天空。而帶她飛翔的，正是眼前這個叫葉晨的男人，是他帶給自己知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