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多月以來，鐵棠除了偶爾指點青以外，九成九的時間，都在全力渡劫。
他肉身強橫，壽元漫長，又有混沌玄胎、盤武開天訣，以及法力、元神大道的諸般手段神通。
這使得他精力無比悠長，生生不息，能夠不間斷、不停息地去承受每一個刑罰。
青費盡心力，斷斷續(xù)續(xù)，方才艱難渡過九九八十一難。
可鐵棠日夜不歇，承受的刑罰遠超青的十倍之數(shù)。
此時刑臺之上。
鐵棠的第九百九十九個酷刑，也已經(jīng)到了尾聲。
三個月的受難，即便是他這等無匹肉身，也被壓榨到了最后一絲力量。
他的確已經(jīng)油盡燈枯，再沒有任何手段，從他骨瘦如柴、皮包骨的軀體，就能看出端倪。
也許在這個“巽風”刑罰的尾聲，他會徹底被磨滅，吹成無數(shù)微塵粒子，與世間塵埃融合一處。
不過。
這時候的鐵棠，似乎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的意識海浮現(xiàn)一段經(jīng)文，一段出自《元始道經(jīng)》，一直都看不懂的經(jīng)文。
“道無相，命有痕，玄龜負圖，演天機之網(wǎng)；玉衡指斗，轉(zhuǎn)地紀之輪。
運如懸絲，九竅牽纏而莫睹；命似淵壑，萬靈浮沉難窺探。
爾時眾生履塵，逐浪萍于欲海；執(zhí)鏡觀花，錯認虛光作真色；緣枝求露，空將泡影奉金身。
造化通玄，陰陽吐納。鼓巽風于毫末，可摧昆侖玉柱；蓄震雷于芥子，能破混沌玄關。
螻蟻微軀，暗含璇璣之數(shù)；鯤鵬偉力，難逃劫運之輪。
是以真人返照，觀星斗之移悟生死輪轉(zhuǎn)。
是以無量至士，察天地之變知命運無常。”
《元始道經(jīng)》鐵棠參悟了無數(shù)次，可即便得到了永恒氣息，也不能徹底參透通篇真意。
但這一次渡劫，就仿佛福至心靈，亦或是水到渠成，一段經(jīng)文突然躍出，他立刻就領悟大半。
“果然，元始道經(jīng)并不是純粹的修煉典籍，而是蘊含了大道、命運、造化、生死的天地至理，甚至也有一些預言的味道，當真是命運無常！”
這段經(jīng)文前面，闡釋了玄龜負圖，演化天地規(guī)則，這與很多神話傳說中，伏羲得到河圖洛書的過程類似。
伏羲當初能夠一畫開天，創(chuàng)演八卦，傳聞就是看到一個玄龜上岸，從它龜甲上看到了先天八卦的雛形。
不過鐵棠知曉，無論是哪個時代的神話，哪個時代的‘伏羲’，都絕對早不過如今的混沌大世界，也早不過這本《元始道經(jīng)》。
他陷入沉思。
“而且這段經(jīng)文，其實也包含了修煉之道。”
“玉衡乃是天上星宿的北斗七星之一，對照后面經(jīng)文的螻蟻微軀，暗含璇璣之數(shù)；以及真人返照，觀星斗之移悟生死輪轉(zhuǎn)。
從這些經(jīng)文之中，其實就可以推衍出部分的‘星宿逆命術’，從中參悟宿命之力！
這樣看來……
秦塵當初，應當也是參悟了《元始道經(jīng)》，才會開創(chuàng)出星宿逆命術這等驚天大神通。
甚至。
開創(chuàng)宿命大道的那位，也有可能參悟過《元始道經(jīng)》！
這本經(jīng)書，來歷實在太恐怖了！”
雖然臨陣參悟了這段經(jīng)文，但對鐵棠目前的處境，其實并沒有絲毫幫助。
很簡單。
道理就是道理，天大的道理，也不會讓此時的鐵棠突然多出一絲氣力。
“鼓巽風于毫末，可摧昆侖玉柱；蓄震雷于芥子，能破混沌玄關。
這一段……應當是明確的修煉之法，比之前面的星辰運轉(zhuǎn)，轉(zhuǎn)動歲月之輪還要直白。
巽風、震雷若是發(fā)于周身豪未的芥子微塵顆粒，那就是讓每一個微塵，都重演地風水火，開天辟地的創(chuàng)世之舉！
以我如今的實力，遠不可及。
但若是修煉到了秦塵那種境界……”
鐵棠精擅肉身，自他修行以來，接觸的許多法門、道統(tǒng)，也多以肉身為主。
他的肉身，在很早的時候，就將周身大穴都煉成了洞天。
等他修為漸高，抵達仙皇九重天大圓滿之后，已經(jīng)將全身每一滴血都煉成了洞天。
可洞天終究只是洞天，不是世界。
直到他晉升超脫之后，才將周身血肉煉成了無數(shù)小世界雛形。
不過距離周身任一微塵都化作小世界的境界，還有一段距離。
而且。
鐵棠的小世界雛形，沒有歷經(jīng)地風水火的開天辟地，也沒有任何世界之力，也真的就僅僅只是雛形。
相比之下。
秦塵哪怕死了億萬載，她體內(nèi)任意微塵的小世界，依舊能夠運轉(zhuǎn)無礙。
甚至在這些小世界之中，依舊有無數(shù)生靈在其中存活，每日每夜，或許都在誕生奇異的故事。
那些生靈在外人看來，猶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可對小世界中的生靈而言，卻是真實不虛。
秦塵修煉到這一步，已經(jīng)是鐵棠難以想象的創(chuàng)世之神了。
這也是因為她體內(nèi)誕生的小世界，每一個都有足夠的世界之力。
鐵棠離這種境界，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不止。
可在當下。
他一看到這段經(jīng)文，立刻就聯(lián)想到了秦塵的境界。
“這的確是修煉之道，但是……是無量的修煉之道……”
鐵棠此時是又驚又奇。
《元始道經(jīng)》上寥寥兩句，竟然直指無量的修煉之道，難怪借助了永恒之氣這把鑰匙，都無法徹底開啟。
“看來元始道經(jīng)，必然是常看常新，我如今的領悟，也只是我如今的修為見識所至。
未必……
就是這段經(jīng)文的全部真意了！”
“我的境界雖然遠不如秦塵，做不到書中所言，不過肉身修煉到我這個地步……只怕已經(jīng)是前無古人了。
任何超脫寂滅，在我這個境界，肉身都不可能強過我。
他們需要邁入至臻天尊，乃至真正成就無量之后，才可能去修煉這等手段。
我或許……可以取巧，提前試一試！
煉不到周身微塵的小世界，但煉一煉我周身大穴，卻不是不可能！”
鐵棠這次渡過九百九十九個刑罰，阿鼻之力早已充盈周身。
也正是靠著阿鼻之力，他才能無間斷地承受這么多刑罰。
在參悟了一部分無量的修煉之道后，他立刻就要在這生死一瞬的刑臺上，再進一步！
嗚嗚嗚……
刑臺上的巽風極為猛烈，將苦行僧般的鐵棠吹得發(fā)絲飛揚。
每一次巽風吹過，都仿佛帶走了鐵棠肉身的部分精粹，讓他削瘦一分。
這等場景落在青眼中，也是擔憂不已，極為不安。
他也看得出來，鐵棠已經(jīng)是真正到了生死絕境的邊緣，徹底油盡燈枯，隨時可能斃命于刑臺之上。
“最后一陣巽風了，鐵兄應該能抗住！”
這時候。
刑臺上卷起了猛烈罡風，化作一條幽黑的千丈龍卷，將鐵棠從刑臺卷起，墜入了風眼之中。
“糟糕！”青看到鐵棠被吹動，立刻大驚。
轟隆~
風眼中猛然炸出一團熊熊烈火，甚至還有絲絲悶雷般的聲音響起。
青以為自己聽錯了，只當是其他刑臺上傳來的雷聲。
當他凝聚目力再望，巽風龍卷已經(jīng)開始緩緩消散，就連那團烈火也消失不見。
而鐵棠……
同樣不見蹤跡！
“難道鐵兄……不可能，他的肉身比我強十倍不止，怎會隕落在刑臺之上？”
青不敢置信。
就在這時。
一縷幽黑的阿鼻之力，從刑臺飛出，鉆入了鐵棠原先入定的虛空之中。
那里傳來了鐵棠的聲音。
“混沌玄關、昆侖玉柱，編寫道經(jīng)之人，真是字字珠璣，厲害，實在是厲害！”
只聽嘭地一聲，一條干瘦的手臂打破虛空，緊接著同樣瘦弱的雙腳邁出，顯現(xiàn)出了鐵棠真身。
他的面孔依舊憔悴，身材依舊干癟，可一雙眼眸卻是清澈透亮，宛如兩個世界懸浮。
青先是大喜，隨后一震，似乎察覺到鐵棠的氣息，與之前有所不同。
“神行機圓如鏡，勢如彼岸之船，鐵兄……你這是踏入了渡厄神尊之境？
怎會這么快？
你似乎并沒有渡過十萬災劫……”
他與鐵棠相處許久，早就知曉對方并沒有渡過太多災劫，要晉升到神尊的境界，還有許多劫數(shù)。
大商時代的天尊，是要鑄造天尊之位，然后自己坐上去，才能成就。
而混沌大世界的神尊，卻是要鑄造彼岸之船，以此來渡過無窮劫數(shù)，所以又稱渡厄神尊。
兩者的過程雖然完全不同，但目的與結(jié)果，卻有極其相通之處。
所以青看到鐵棠鑄造了天尊之位，只以為他是修成了彼岸之船。
實際上兩者并不相同！
“是啊，終于走到這一步了……”鐵棠感嘆無比。
他的根基扎實無比，自身又是開辟道統(tǒng)的道統(tǒng)之主，饒是如此，想要快速坐上天尊之位，也不是那么容易。
不過這一次。
鐵棠在阿鼻域承受九百九十九個刑罰，歷經(jīng)的苦難與痛楚無法言喻，得到的感悟也是極多。
至巽風刑罰的最后，他終于參悟了一段《元始道經(jīng)》的經(jīng)文。
憑著這段經(jīng)文真意，鐵棠又有無窮感悟誕生，乃至窺探到了無量的修煉之道。
他借助蓋世無匹的霸道肉身，神異無方的阿鼻之力，最終將雙眼、膻中、丹田、雙手、雙腳等等一百零八個人體大竅，都煉成了真正的小世界。
剛剛青看到的烈火、聽到的雷聲，其實是鐵棠在體內(nèi)重演地風水火、嘗試破開混沌，開天辟地的異象。
一百零八個小世界，雖然依舊遠不如秦塵的小世界神異，更無法從中誕生出真正的生靈。
不過對于目前的鐵棠來說，對于任何天尊、神尊來說，都是不可思議的壯舉。
他的力量與境界，都是伴隨世界誕生，而水漲船高，自然而然就鑄造了天尊之位，順理成章地坐了上去。
鐵棠跳落刑臺，捏了捏雙手，感受著如今掌控的力量。
“我這次成就天尊，還是有些缺陷，寂滅境的真正核心……寂滅道果，我卻是沒有真正修煉到大圓滿！
不知青兄他們，又是如何修煉寂滅道果？”
鐵棠開創(chuàng)的大道，還在億萬時空之后的時代，并沒有隨之一起前來。
他的寂滅道果無法與自身大道相融，是目前在寂滅境留下的唯一缺陷。
但只要鐵棠回去之后，立刻就能彌補完善，所以目前也不焦慮。
青迎了上來，不斷恭賀鐵棠成就神尊，眼中也不乏羨慕之色，心中更是對鐵棠的神秘與來歷，又多了幾分猜測。
渡十萬災劫，方能修成神尊，這是混沌大世界的鐵律，也是青從小到大的見聞，是不可動搖的觀念。
可這一次。
在鐵棠身上，似乎是失效了。
“鐵兄，這次你成就神尊，我也得你指點，渡過了阿鼻之難，可謂是雙喜臨門，不如咱們先出去，找個酒樓好好慶賀慶賀。”
神尊并不是無名之輩，哪怕是在混沌大世界，成就神尊也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無論是大小勢力，在門人子弟修成神尊，乃至邁入超脫，都會大擺筵席，請客四方，借此來昭告天下，提升自身的影響力與名氣。
常云仙修成神尊之后，就曾經(jīng)擺酒，讓許多人都認識，乃至知曉她這個人的存在。
如今青與鐵棠身處龍城，前陣子還得罪了混沌雷龍一族，那宴席是擺不了了，但二人小聚一場，卻是應有之事。
此時的鐵棠，瘦骨伶仃，形銷骨立，絲毫沒有渡厄神尊的威勢。
他聽到青的話語之后，微微搖頭，目光轉(zhuǎn)動，停留在一座干凈整潔，幾乎沒有多少血跡的刑臺之上。
“青兄，打鐵要趁熱，我這次晉升神尊，要徹底鞏固根基，坐實這神尊之位，就得再渡一劫！”
青聞言大驚，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那座刑臺，驚呼出聲：“你要去渡阿鼻天罰？”
“一千之數(shù)，方為圓滿，而且一千……嘖嘖，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鐵棠自言自語，腳下卻是絲毫不慢，不等青再度勸說，人已經(jīng)到了刑臺之上。
他渡過了九百九十九個刑罰，心中始終覺得不夠圓滿。
剛剛他參悟道經(jīng)，又修成小世界之后，立刻就明悟，還需再渡一劫，才能暗符一千正統(tǒng)之數(shù)，將此行真正圓滿。
這一次走上刑臺，虛空并沒有降下勾爪、鎖鏈，來困住鐵棠。
似乎。
連阿鼻域，也對無量有所敬畏。
而排名前三千的阿鼻天罰，歷來只有至臻神尊與真正的無量，才敢上臺一試。
鐵棠看到刑臺上條狀黑石鋪就的地面，以及身后的石壁之上，有好幾道掌印、拳印留下，心中也有些驚疑。
他之前渡劫，其實摧毀了不少東西，包括斬首之刑的鍘刀，亦或其他刑臺上的地面、石壁、刑具、黑石等等。
可這阿鼻域有極其神異的阿鼻之力存在，任憑他摧毀了多少事物，轉(zhuǎn)瞬就可復原。
乃至誕生出更強大的刑具來懲戒自身。
唯獨在這阿鼻天罰的刑臺上，竟然被留下了一些拳印、掌印，卻始終沒有阿鼻之力來復原。
鐵棠感到有些詫異，腳下一發(fā)力，試圖留下自己的痕跡，不過腳底下卻傳來了至臻道器般的反震之力，讓他筋骨一麻。
他低頭一看，自己腳下的黑石，光滑如鏡，連塵埃都沒有沾染一絲，更別說有任何腳印留下。
“看來……”
“這些烙印，只怕是無量，都需要在某種契機之下，才有可能留存。”
嘎吱~嘎吱~
刑臺上傳來了古怪的動靜，一頭須發(fā)皆白的阿鼻魔，慢悠悠從石壁洞穴走出，目光沒有絲毫感情地看著鐵棠。
這一瞬間。
鐵棠甚至有股錯覺，以為自己是碰到了被天道侵蝕的仙庭仙神。
他可以肯定。
眼前的阿鼻魔，哪怕自己拿出無窮的血食、丹藥，都不可能讓它下手輕上半分。
“呼~”
鐵棠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周身一百零八個小世界緩緩運轉(zhuǎn)。
“就讓我來看看……阿鼻天罰，有何不同？“
他腳下的天刑臺，正是阿鼻域十萬八千種刑罰之中，最為恐怖的三千天罰之一。
此刑名為煉獄，排名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