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人之必需。
在二十一世紀時，世衛(wèi)組織推薦的人均月攝入量在150克左右。
可在這，既沒有高油高熱量食物輔助，又多以重體力勞動為主的明代。
且不說沒有冰箱，想要食物長期保存需要用大量的鹽來腌制食物這一動作對食鹽的消耗。
單純是因重體力勞動帶來的電解質(zhì)流失問題，就決定著此時人們的食鹽攝入量遠比后世人大得多。
以李父李四為例，這位曾經(jīng)從事重體力耕作的佃農(nóng)。
如今哪怕日子好過了，也不需要他下地耕作了，但他的重口味已經(jīng)養(yǎng)成。一個月，沒有一斤鹽根本打不住...
反觀王瓊這類富人，他的直接食鹽攝入量沒有李四那么夸張。但制作各類蘸料、醬料時消耗掉的鹽，整體算下來，甚至比李四消耗得更多。
饒是以人均月攝入一斤鹽為標準，單是一個寧波府，一個月就要消耗40萬斤，若是再算上富庶人家的鋪張，再上浮20%，即48萬斤。
寧波府單府的年均食鹽消費量就高達576萬斤，折合28800引。
而兩浙運司的行鹽區(qū)內(nèi)，共有18個府。
看似原有的官鹽總產(chǎn)量61萬余引，比消耗量51萬8400余引要多。
但賬，并不是這么算的！
且不說在這貧富差距大如天險的年代，富庶人家的鋪張是否只會讓食用鹽總消耗量上漲20%。
就說這鹽，除了個人生活要吃，社會各處還都要用呢！
從飯店、酒樓、醬鋪等食品加工、餐飲服務(wù)業(yè)；到如紡織染色、皮革鞣制、皂角制作等手工業(yè)領(lǐng)域...
幾乎各行各業(yè)都需要用到鹽，甚至百姓日常的清潔活動，如刷牙等，亦要用鹽。
類似的還有醫(yī)療、軍糧腌制等等等等...
僅以紡織業(yè)來說：江南是明紡織業(yè)重鎮(zhèn)。
鹽作為這個年代最主要的媒染劑，平均染一匹布，就要消耗一斤鹽。
僅靠那十萬引，兩千萬斤的差額，最多能覆蓋一下浙江紡織業(yè)的需要。了不起再加上一點，飯店、酒樓的消耗。
至于剩下的缺口？自然是靠私鹽來補。
而這些需要私鹽填補的市場缺失，同樣也是鹽課司上下的灰色收入來源。
新增余鹽引，基本等同于“私鹽合法化”。將本來“孝敬”給吏目的冰敬、炭敬，轉(zhuǎn)化為朝廷鹽稅。
再說的粗暴點：就是從這些基層吏役手里搶錢！
搶他們的錢，李斌沒有心理負擔；但若是因搶他們的錢，從而把人逼死，那李斌會于心不安不說，單是這新政，就沒法推行下去。
是以...
“本部院制定了擔保費，用于為爾等增收，以養(yǎng)家糊口。雖需承擔督辦產(chǎn)鹽的責(zé)任，可即便是沒有這保費，督辦額鹽，不也是爾等的差事？”
一個半月前的鳴鶴鹽課司中，李斌與大使謝毅推心置腹。
首先在情感上，李斌完全理解這群人的“貪”。
在朱八八洪武十三年定下的章程中，吏員和官員一樣，分了九級：從最高級別的提控都吏到最低的典吏，分別對應(yīng)官員的一品至九品。
僅從工作性質(zhì)上看，這種區(qū)分有點類似后世的領(lǐng)導(dǎo)職務(wù)與非領(lǐng)導(dǎo)職務(wù)的差別。
可實際上，雙方的待遇可謂是天差地別。
一名九品官員，理論月俸5石，而一名九品衙門的典吏，月俸卻只有6斗。
六斗米是什么概念？
一年到頭，只有7.2石，最多只能養(yǎng)活兩口人。
什么贍養(yǎng)父母、哺育子女。
但凡發(fā)俸的時候，衙門里操蛋一點。
這位堂堂公職人員，可能連自己的老婆、女朋友都養(yǎng)不活...
要是折算成銀子，那更搞笑！
六斗米，在江南，差不多只能值個二錢、三錢。然而，此時寧波一個普通織工，一個月在工坊做工都能拿二兩呢！
真就像后世短視頻中的段子說得：“你工資還沒咱們這的海拔高，你扶的是哪門子貧？”
吏都這樣了，屬于“臨時工”的役，更慘。
這幫人壓根沒有理論上的工資標準，純給官府打白工。
偏偏你不用這些人也不行，一個九品衙門，理論上吏的編制只有一個。
不整臨時工，甚至將臨時工整成固定工，這工作壓根沒法做。
“本部院理解爾等的難處，保費這塊...暫時只在特字號余鹽引中存在。截止今年，擬增七萬引?！?/p>
“鳴鶴場與本部院有舊，其響應(yīng)新政也最為積極。除了某這四千引、蔣奇峰的五千引外，今年鳴鶴場至少還能吃到一萬引的訂單?！?/p>
“這些加起來，就是一萬一千兩的大生意。爾等從中擔保，取十一之數(shù)，便是一千一百兩。足夠你鹽課司上下，過個富足年了。來年若是順利，這新引繼續(xù)增加，且你鳴鶴鹽品質(zhì)依舊上乘的話，這生意只會越做越大?！?/p>
“好好對他們，威嚴但不失懷柔地把鹽場給本部院管好，為了本部院的鹽法新政，更為了爾等的今后。”
“是喝湯，還是吃肉，全看你們自己如何去做！”
“但同樣的，這錢拿了，就別讓本部院再聽到有爾等盤剝灶民的風(fēng)聲。不教而誅，謂之虐?！?/p>
“但此時此刻，本部院提前說了規(guī)矩，提前給爾等摸尋來了‘錢途’。本部院仁至義盡，如果再有人管不住手腳，勿謂言之不預(yù)！”
在謝毅面前，李斌的話說得很直接。
每引六錢的交易，鹽課司能從灶戶那邊拿六分。
看似對灶戶不公平，但實際上...
鳴鶴場內(nèi)無人不滿。
便是給了鹽課司六分，他們每引還能落個五錢四分。
產(chǎn)鹽的原料，海水，免費；燃料成本，每引在二錢左右。
算下來，每額外產(chǎn)一引鹽，能有個三錢四分的盈利。這價格，已經(jīng)比原有官辦的余鹽折征，一引給二錢要實惠得多了。
把歲辦額鹽、余鹽折征，還有這特字余鹽的收入全部加在一塊，每月也能有個一兩出頭的收入。
這收入在江南算不上多，甚至比他們之前賣私鹽時，還略微少了些。
至于原因嘛，倒也簡單：無外乎就是私鹽不需要官府宏觀調(diào)控，而一旦將私鹽轉(zhuǎn)變?yōu)楣冫}，不調(diào)控就會引得“開中法”出問題，進而波及九邊兵備。
修BUG就是這樣，動一個代碼就可能導(dǎo)致另一個模塊上的功能崩潰。
在這個名為“大明”的屎山代碼上動刀，李斌沒法不謹慎。
但與此同時，李斌也向鳴鶴人許諾：若觀察一段時間后，沒有問題，特字號余鹽引一定會增發(fā)。
甚至，有可能的話，就連“倉鹽折征”的原余鹽生產(chǎn)模式，都可以改為如今特字號余鹽引的“商給工本”。
希望是有的，未來的日子是美好的！
這“大餅”，若是別人來畫，鳴鶴人或許不信。
但李斌的話，卻由不得他們不信。
從親下訂單，給他們活干；到秦嵩狀告，為他們灶戶撐腰的誤會；再到那鹽司條例、如今的特字號余鹽引，還有確實消失的鹽司盤剝...
一條又一條實際發(fā)生在他們身邊的事例，層層疊加。
如果有好感度，那李斌在鳴鶴場這，已然是爆表的狀態(tài)。
過往，給予了李斌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