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濃烈的好奇心，與那詔獄院外家屬送進來的食盒。
李斌揮別那些在院外千恩萬謝的夫人小姐，大步走進詔獄監區。
詔獄的監區，環境很是惡劣。原本就是一半密閉，不怎么透氣的地下監室。在干燥的冬天還好，深埋地下的建筑結構反而能起到一定的保暖效果。
可到了這夏天，那真是又潮又悶。
再加上高溫環境，食物也好、糞便也罷，都更容易腐化發霉...
原來李斌偶爾還會進進監室，找這里面的犯人聊聊天。或聽貪官懺悔，或聽狠人狠事。
可隨著氣溫升高，李斌已經很久沒有踏進這監區了。
此番踏入，剛一進大門，那股腐臭味便熏得李斌幾欲作嘔。
零星的火把插在石壁的鐵架上，昏黃的光晃得人影忽大忽小。
狹小的監室內，一百三十四名中低級官員互相擠著。有的蜷在墻角，青袍上還沾著白天留下的血跡；有的背靠而坐，仍舊在談論“大禮議”的是是非非，只是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石碾過...
“兵部李春芳主事何在？還有禮部張懷，張郎中？！”
目光掃視一圈后，李斌沉聲大喊。
喊聲在監區封閉的墻體間回蕩，一雙雙宛如行尸走肉的目光，投向監區門口那個穿著異常詭異的家伙。
就那么一件亞麻色的褂子（無袖衣，也可叫比甲），簡單套在身上，面料也是再低廉不過的粗麻。
便是酒樓里的跑堂小二，但凡這酒樓有點檔次，都不可能給小二穿這種衣服。這種粗麻褂子，在一眾“禽獸”們眼里，往往只有在各大碼頭，常見那力夫所著。
于是乎，第一眼看去，沒人和李斌搭茬。
眾人以為這不過是錦衣衛從哪個低檔食肆里叫的飯食，差人送了進來。
可第二眼，眾人便察覺出了不對...
其一，這送飯的家伙，表情太淡定了！
這特么可是詔獄，一般人莫說是進來，就是聽到這個名字都恨不得兩股戰戰，如何能有他那般閑庭若步的儀態？
其二，如果是送飯，又為何要指名道姓？
而這仔細一看，便有人認出了李斌。
“李...李知縣？！你怎會在這？！”
“李知縣？哪個李知縣？！”
瞬間，整個監區內嗡聲一片。
有不認識李斌，正向旁邊同僚打探其來路的；有焦急地走向鐵窗邊，想看看那“李知縣”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李知縣”的...
反倒是李斌，率先在自己左近一監室中，發現了閆立的身影。
“閆主事，還請你稍等一會，后面還有錦衣校尉在檢查爾等家眷送來的飯食。只要沒有夾帶，一會就會送來。”
“好...你...不是，你怎得...怎得？！”
閆老大人顯然是被突兀出現的李斌，把cpu給干冒煙了。
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先問李斌為何出現在這；還是不知道該問他，為何打扮得如此迥異...
“某不是早就進來了嗎？哈哈，閆大人莫急。待某先將這張郎中、李主事的飯食送去，一會再來陪閆主事敘舊，可好？”
沖著閆立微微一笑，給對方遞出一個安心的眼神后，李斌提著食盒繼續向前。
這會，許是眾人通傳間，已經知曉了李斌的身份。
張、李二人也不再擔心來者是禍，連忙擠到鐵窗前，沖著李斌打起招呼：
“李知縣！李知縣，某就是李春芳，某家人...”
“李主事放心，剛剛某已經勸他們先去尋一客棧休息了。他們只是擔心爾等安危，這才帶了鋪蓋、吃食等日用之物來了這東廠胡同。”
李斌走上前，一邊將食盒遞出，一邊解釋道：
“還請李主事見諒，鋪蓋某讓他們帶走了。大夏天的，里面也擠，再加鋪蓋怕是能把好人捂出毛病來。”
“吃食，某幫著帶進來了。就是，那錦衣衛檢查時，動作難免粗暴了些。這芝麻餅，被搗得有點碎了...”
“無妨無妨，能在這暗無天日之地，吃到這口...吾...吾...”
看著食盒里，那被搗得稀碎，香味卻格外熟悉的芝麻糕，李春芳的鼻頭忽然就紅了。
眼前被搗碎的芝麻糕，讓他聯想到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那芝麻糕就像是家，如今，這個家，卻因自己的沖動，被攪得瀕臨破碎...
“黎明來臨前，總是黑暗的。李主事，莫灰心！”
眼見這和未來首輔重名的兵部主事，情緒發生波動。
李斌也沒多說，留下一句好似是鼓勵，但又像是“劇透”的話后，繼續給下一個人送去來自家庭的“溫暖”。
消息很快傳開，一百多號人，幾乎都擠在了鐵窗之前。
在左順門逼宮的二百二十九位官員里，被抓進詔獄的，全為四品以下的中基層官員。至于部堂大員，則被勒令歸家，待審。
京城居，大不易。
不是每一個京官，都貪、都有貪腐的空間的。
他們中的許多人，家中都請不了下人、請不了廚子。家常菜的做法，和專職廚師做出來的飯菜，很容易看出區別。
甚至在他們那被劃破、撕開的官袍下，李斌還看到不少人，都穿著打有補丁的內衣。
一個個食盒、碗筷被李斌遞出，一聲聲感謝響起。
這一張又一張的面孔，讓李斌的感受很是復雜。理智告訴李斌，這些人代表不了這大明的蕓蕓眾生，可偏偏，這種感覺又很強烈。
在飯食送到曾經戶部陜西司的鄭郎中那時，這位李斌為官最早期的直接領導，目露復雜的眼光。
從李斌手上接過那精致的食盒時，鄭郎中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漢陽...大恩不言謝，等此間事了，你我再...”
“鄭郎中，不必多言，晚生都懂！”
李斌微微笑了一下，打斷了鄭郎中的話。
李斌知道，眼前這人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更知道他的“激動”，或許有部分感動的因素在。但更多的，應該是在直接看到自己所擁有的“圣眷”后，而產生的后怕情緒。
畢竟，這一次抓人，幾乎給戶部抓了個干凈。
今天，或許有些官員在緊張之下，反應不過來，真覺得自己進了詔獄就完犢子了。
可但凡給他們一點時間，這群最次也是同進士出身的“大明精英”們，絕對能反應過來：
陛下抓的人越多，他們反而越安全！
在自身的安危，有了事實上的保障以后，那“雪中送炭”、“救人于危難”的感激之情，自然也會消退很多。
那鄭郎中，李斌可是提前留意過了。
在自己送飯送到他這監室前，這位可是一直在墻角坐著呢！
他根本就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嗯...
最起碼不擔心，自己會因為“大禮議”而倒霉。
反而，能在詔獄中，當著那群錦衣衛的面，宛如一個錦衣衛官一般。
不僅自由活動，偶爾還能指揮一些校尉給自己遞東西的李斌，才是鄭郎中真正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