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做些什么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稀薄的晨霧，灑在麥田村外泥濘的土路上，喚醒了那一只只忙碌的腳印，也喚醒了泥土的芬芳。
站在那泥濘的土路上，一只拎著鐵鍬的骷髏嘴里發(fā)出嘎吱咯噔的聲音，燃燒在顱骨內(nèi)的魂火望著不遠(yuǎn)處臨河的那片空地，胸中雄心萬丈。
他的昵稱叫【又土又木訥】，是不久才加入游戲的萌新，至于現(xiàn)實中是干什么的也并不難猜，反正肯定不是干土木的，否則肯定沒有大把的時間泡在虛擬世界里。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來了麥田村之后，他那寒窗苦讀學(xué)來的十八般武藝總算有了用武之處！
人才濟(jì)濟(jì)的“地球OL”不差他一個土木狗，但眼前這座百廢待興的村莊明顯缺的不行！
站在他旁邊的【又茍又堅強(qiáng)】也是一副雄心萬丈的表情，那是只有骷髏兵們彼此能看明白的表情。
“我看就這兒吧！”他用手中的鐵鍬挖了一鏟子，看著挖出來的泥巴興致勃勃地說道，“這一片的土質(zhì)黏粒含量不錯，含沙量少，種莊稼不太合適，但燒磚頭剛好！”
“而且取水也方便！還靠近村口的主干道，又在下風(fēng)口！”【又土又木訥】嘿嘿笑了笑，目光炯炯地繼續(xù)說道，“咱們‘麥田村重建計劃’的第二階段，就從這座磚窯開始好了！”
那并非是魔王大人的計劃，而是他和好兄弟兩個人的計劃！
據(jù)說之前北峰城和雷鳴城大搞基建的時候，不少生活職業(yè)玩家都大賺了一筆，他們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想要復(fù)制前輩們的成功了。
麥田村雖然不如那些地方繁華，但勝在潛力十足啊。
這兒的NPC不像外面的人，看到亡靈就像見了鬼一樣，對各種新鮮事物的接受度都很高，甚至比迦娜大陸的蜥蜴人還要靈活善變，搞不好這里就是繼北峰城之后的第二個重要據(jù)點！
至于當(dāng)?shù)厝擞媚绢^蓋房子的傳統(tǒng)嘛……
相信他們見識了磚頭的好處之后，一定不會排斥住進(jìn)更暖和更結(jié)實的屋子里的！
兩個拎著鐵鍬的骷髏兵咯吱咯吱地討論著，那未雨綢繆的姿勢仿佛在規(guī)劃麥田村遙遠(yuǎn)的未來。
他們甚至連火車站蓋在哪，鐵路從哪兒穿過都想好了……雖然那些玩意兒和他們腳下的土地差了好幾個時代。
一位上了年紀(jì)的村民背著一捆柴火，樂呵呵地從旁邊經(jīng)過。
他看到這兩具拎著鐵鍬的骷髏，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像見到自己去世多年的老父親一樣熱情地?fù)]了揮手。
“圣靈大人們，早上好啊！雖然不知道你們是誰家的祖宗，但多虧了你們，我們又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順便請代我和我父親問好，就說他兒子過得不錯，讓他不用為我們擔(dān)心，更不用特意回來看我們……”
他倒不是不想見自己的父親，只是不想讓那個好不容易安穩(wěn)睡下的老人又從地里爬起來干活。
雖然這些圣靈大人們自己好像沒什么感覺，甚至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但并不妨礙他覺得他們辛苦。
兩個骷髏兵的討論戛然而止。
它們雖然無法用語言回應(yīng)村民，也聽不懂那村民說了什么，但都友好地?fù)]了揮蒼白的胳膊。
‘有任務(wù)嗎老兄？’
‘沒有？淦！那拜拜了您吶。’
雙方各自未讀亂回，村民心滿意足地笑著，帶著先祖的祝福腳步輕快地走向村子。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不遠(yuǎn)處的森林中，一雙銳利的眼睛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握著大劍劍柄的手緩緩松開了。
……
與暮色森林東部邊陲的血腥與死亡不同，寧靜的麥田村就像是獨立于風(fēng)暴之外的孤島。
這兒就像絕無僅有的奇跡，看不到饑餓，也看不到死亡。
若不是那幾座孤零零的廢墟提醒著人們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曾經(jīng)徘徊在這片土地上的饑荒就好像不存在一樣。
而在與廢墟僅僅一條路之隔的土地上，一座座新建的木屋錯落有致，并且正在有條不紊地向更遠(yuǎn)的地方擴(kuò)張。
更讓岡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村莊外那片一望無際的麥田，青翠的麥苗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
空氣中彌漫著濕潤泥土的芬芳，遠(yuǎn)處依稀可見寥寥炊煙，一切似乎都在宣告著這片土地正在走出往日的悲傷。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和平安寧的景象……
“這里……還是暮色行省嗎？”
跟在岡特高大的背影身后，尤里恩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捏緊的手心攥滿了汗水，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天堂。
他是岡特從灰石鎮(zhèn)撿來的孤兒，一路上跟著岡特旅行，學(xué)習(xí)生存的本領(lǐng)以及劍術(shù)，或與魔獸戰(zhàn)斗，或與山賊土匪廝殺……雖然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岡特出手。
這一路上他見到了許多被戰(zhàn)亂和饑荒毀滅的村莊，卻還是頭一回見到眼前這般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雙青澀的眼睛里既有拘謹(jǐn)和膽怯，也有好奇和向往，就像滿身泥巴的孩子誤入了富裕鄰居家的花園，生怕自己毛手毛腳弄臟了籬笆。
行走在前面的岡特倒是沒什么反應(yīng)，只是隨意地觀察著四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似沒有任何波瀾，然而他的心里卻已經(jīng)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看到的一切都與他在暮色行省見到的地獄景象截然相反——這里的人們在勞作，在交談，甚至在歡笑。
若不是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他幾乎都要懷疑自己走進(jìn)了另一個半神的領(lǐng)域，又或者是大賢者那種級別的魔法師施展的幻境魔法。
這太不可思議了！
不僅僅是這里的物，還有這里的人。
在帝國之外的絕大多數(shù)王國，士兵都是獨立于普通農(nóng)奴之外的特權(quán)階級。他們也有自己的“榮耀”或者說“驕傲”，他們或許會為了領(lǐng)主的命令而做做樣子，但絕不會像這座村莊里一樣，和領(lǐng)主的農(nóng)奴們吃住在一起，甚至一起蓋房子，干農(nóng)活兒。
他不知道這里的領(lǐng)主做了什么，但光是映入他眼前的這一幕，便足以稱得上是奇跡……
“這里毫無疑問還是暮色行省，”岡特看了周圍一眼，頓了頓之后繼續(xù)說道，“但也許發(fā)生了一些我們不了解的事情。”
尤里恩咽了口唾沫，激動地看著岡特說道。
“饑荒……難道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不知道，也許吧。”
岡特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沉默地向前繼續(xù)走去，尤里恩緊緊跟在他的身后，跟著他一同進(jìn)了村莊。
這時候，四處觀察的岡特忽然注意到一個老農(nóng)正哼著不著調(diào)的曲子，用鋤頭開墾著籬笆圈出的菜園。
他走上前去，用沙啞的聲音開口道。
“請問，這里是什么地方？由哪位領(lǐng)主統(tǒng)治？”
那老農(nóng)民聞言，停下了手中的活兒，先是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水，才看向這個背著巨劍的男人，咧嘴笑道。
“領(lǐng)主？哈哈！你是第一次來麥田村的外鄉(xiāng)人吧，這兒哪來的什么領(lǐng)主？”
岡特微微愣了下，看向不遠(yuǎn)處的麥田，又向這位農(nóng)夫投去了困惑的視線。
至少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領(lǐng)主才會種這么多麥子，一般自由民就算有土地，大多也拿不到這種品質(zhì)上乘的土地，更組織不了大規(guī)模種植的人手。
難道這兒是教區(qū)？
可他又沒看見教堂和牧師們的身影。
“沒有領(lǐng)主是……”
“如果你說的是塞隆·加德那個膽小鬼，他早就夾著尾巴從城堡里逃走了！”老漢克咧了咧嘴，嘴角揚(yáng)起嘲諷的笑容，不過沒多久那嘲諷便化作了自豪，“現(xiàn)在不一樣了，救世軍拯救了這里。”
“……救世軍？”
“沒錯！他們是圣女殿下的追隨者！恪守忠誠與虔誠的信條，手中之劍不效忠于任何世俗的領(lǐng)主，只效忠于《圣言書》以及圣光庇護(hù)之下的萬民！”
說到這兒的時候，老漢克自豪地挺起了胸膛，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和面前這個傭兵模樣的男人說起了之前發(fā)生在這里的事情。
起初聽到綠林軍那部分時，岡特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他身后的尤里恩臉上也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然而很快，隨著圣女殿下從奔流河上走來，那絕望的故事又變成了另一個版本，就像不可思議的奇跡一樣。
“……圣女殿下從奔流河上走來，她帶來了面包和圣光！叛軍是最先被她感化的人，他們摘掉了頭巾，痛改前非，忽然開始貫徹神圣的教義，開始幫助我們了！”
“圣西斯在上……回想起那天，我仍然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然后是雀木堡的伯爵，也許是感覺再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條，他就和圣女談了條件，把城堡讓給了她，然后帶著家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著喋喋不休說著“圣女大人的好”的老農(nóng)，岡特臉上滿是驚訝。尤其是當(dāng)他聽到伯爵的那部分，沉聲開口問道。
“他走了？”
老漢克笑著說道。
“對，聽說他撂下一句狠話，然后就走了！據(jù)說去了黃昏城，不過我聽那些從黃昏城過來的市民說，那兒的情況也是夠嗆！有錢都買不到吃的，所有的糧食都被總督收走了……你要是好奇可以問問安東尼，他是村里的木匠，現(xiàn)在住在河邊，聞著木屑的味道就能找到他！”
這位老農(nóng)民似乎并不想在黃昏城的事情上多說什么，沒說個三兩句，話題又回到了圣女殿下的身上。
畢竟他沒去過黃昏城，也沒見過總督，但卻真的見過那位行走在人群中的圣女，還見她為許多新人送上了祝福。
哪怕是雀木堡的修女，都沒有她平易近人。雖然她的年齡能做他的女兒，卻讓他想到了自己已過世的母親。
老漢克不知不覺又說了很多，包括分土地的事情，包括救世軍在雀木領(lǐng)推行的一系列改革。
他不懂那些復(fù)雜的東西，但好賴卻看得清楚，誰能讓他吃飽，他就支持誰當(dāng)領(lǐng)主。
不管那個領(lǐng)主叫不叫領(lǐng)主。
身為一名虔誠的羅德人，站在岡特的角度看來，這種“無君無臣”的論調(diào)無疑是大逆不道的，甚至稱之為異端也毫不為過。
然而在見過了真正的異端之后，他反倒覺得這些人雖然愚昧了些，卻也沒什么不好。
至少他們吃飽了，而且碗里裝著的不是同胞，心中揣著的仍然是對圣光的信仰。
如此混沌的腐蝕便侵入不了這里，就算他們是需要矯正的異端，也并非燃眉之急，可以往后放一放……
岡特并不打算評價這個老農(nóng)民口中的圣女和圣光，只是指向了不遠(yuǎn)處正在用骨頭腦袋“交流”的幾個骷髏兵，用不解地語氣問出了自己心里最后的困惑。
“那些亡靈是怎么回事？他們……也是救世軍？”
老漢克仿佛早就料到這個外鄉(xiāng)人會這么問，臉上頓時露出神秘的笑容，就好像賣了半天的關(guān)子終于被人發(fā)現(xiàn)了一樣。
“瞧你沒見識的樣！那可不是亡靈，是圣靈！”
我沒見識？
岡特懵了一下，內(nèi)心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他沒想到自己走南闖北去了那么多地方，留下了一本史詩那么厚的傳奇，有一天居然會被人說沒見識？
不過仔細(xì)想想，他還真沒見過如此能干的亡靈，這倒是他冒險生涯中的例外了……
“圣靈……是什么？”他終于還是放下了劍圣的驕傲，向眼前的老農(nóng)民虛心請教道。
“是我們的祖宗！”老漢克嘿嘿笑著，看著面前這個傭兵說道，“實不相瞞，我爺爺……就是另一個老漢克，指不定也在那里頭！他們不忍心看孩子們受苦，于是就祈求圣西斯讓他們活過來幫我們重建家園！據(jù)說等到我們的村子建成之后，圣西斯的使者就會帶他們離開……不過說真的，我真舍不得他們！”
說著，他又指了指不遠(yuǎn)處搬磚的骷髏架子。
“你瞧瞧他們，干起活來多賣力，一天到晚都不帶歇的，比我們這些活人可強(qiáng)多了！贊美我的祖宗！”
聽到這句話，岡特不禁回想起了在村口看見的幾只亡靈。
它們顱骨中燃燒的魂火，確實比起一般的孤魂野鬼要完整，而且嗅不到混亂與邪惡的氣息。
顯然它們并非由亡靈法師支配著，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動。
至于它們的靈魂為何如此完整……想來也只能用圣西斯派來的這一套理論來解釋了。
至少這不是魔法能辦到的事情。
綜合這種種線索，岡特勉強(qiáng)得出了一個自己能接受的結(jié)論——這些亡靈確實與他認(rèn)知中的亡靈不同。
他也萬分慶幸自己沒有貿(mào)然出手，否則那真是好心辦的壞事兒，他真不知該怎么向這些村民解釋。
站在岡特旁邊的尤里恩同樣大受震撼，不過卻反而比站在他身前的岡特容易接受得多。
他沒有去過岡特去過的那么多地方，這甚至是他第一次離開灰石鎮(zhèn)，去到黃昏城邊的雀木領(lǐng)上。
或許，灰石鎮(zhèn)外面的亡靈就是這樣的。
至少麥田村的亡靈……哦不，圣靈是這樣的！
“看你們的樣子，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的吧？”見這個外鄉(xiāng)人沒有接自己的話茬，老漢克熱情地繼續(xù)說道，“對了，我叫漢克，大伙兒都叫我老漢克。我還沒問你的名字，不知道你叫什么？”
岡特看了一眼身旁好奇打量著四周的尤里恩，言簡意賅地回答。
“我叫岡特，是個傭兵，目前……帶著我的義子四處流浪。想在這里找個地方，補(bǔ)充些干糧和水，也許接下來會去黃昏城瞧瞧。”
“傭兵啊……”老漢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買東西可就難辦了，我們這兒剛安頓下來，哪有什么商人。不過吃的東西倒是有……”
說著，他熱心地指向村子的另一邊，那炊煙升起的方向。
“就在那邊，那兒是救世軍的施粥點！圣女大人說了，無論是誰，只要餓著肚子都能去那里領(lǐng)一碗熱粥！你們也快點去吧，這個點大家都快吃完了，去晚了可就涼了！”
岡特點了點頭，再次向這位名叫老漢克的老農(nóng)道了聲謝，接著便帶上尤里恩朝著施粥點的方向走去。
正如老漢克所說，那兒已經(jīng)人跡寥寥，只剩下一段很短的隊伍在排著，煮粥的柴火已經(jīng)撤掉了。
不過，這并不影響什么。
當(dāng)他和尤里恩分到食物的時候，碗里的麥粥仍然熱乎著，甚至有點燙手。
那些救世軍的士兵態(tài)度和善，并沒有因為他們是生面孔就刻薄地對待他們，甚至還笑著給尤里恩的碗里多添了一勺。
“小伙子身體還挺壯，多吃點。”
“謝謝！”
“不必謝我，感謝圣女殿下和神子大人就好！對了，旁邊是你父親嗎？那個背著劍的大個子，我看你們不像啊。”
尤里恩紅著臉說道。
“他是我的義父，也是我?guī)煾福 ?/p>
“哈哈，”掌勺的士兵笑了笑，瞅了一眼那大個子背后的劍，調(diào)侃說道，“那你可有的學(xué)了。”
那劍搞不好比這小伙子人都重上不少。
岡特沒有說話，只是點頭謝過，隨后帶著尤里恩，走到了旁邊不礙事兒的地方。
尤里恩早已餓壞了，捧著碗狼吞虎咽。
最近他吃的都是森林里的野果和野獸，雖然不缺營養(yǎng)，但果然還是麥粥更適合他的胃。
而岡特則一邊慢慢喝著，一邊安靜地觀察著周圍，確認(rèn)這兒的情況是否如那個老漢克說得一樣。
村民臉上洋溢的安詳，士兵們的紀(jì)律令人驚訝，這一切都不像是假的。雖然不知道他們的食物從哪兒來的，但這粥里確實沒有邪祟的味道。
雖然他不理解“圣靈”的真相，但他能分得清好賴。
無論那位“圣女”是誰，是不是圣西斯派來的，她正在做的事情都絕不是壞事兒……
自己沒必要替教廷主持公道。
那是裁判庭的事情。
就在岡特思索之際，一名負(fù)責(zé)登記的救世軍士兵走了過來。他看到岡特和尤里恩喝完了粥，便笑著開口說道。
“伙計，不好意思打擾，剛才施粥的伙計忘了流程。”
“要付錢嗎？”岡特擦了擦嘴，取出了錢袋，那士兵卻慌忙擺手示意他打住了。
“不，伙計，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不要錢……我的意思是登記！您懂吧？我們需要您的名字和家鄉(xiāng)的名字。”
“我不太懂，你可以和我說明一下嗎？”岡特收回了錢袋，看著那士兵詢問道。
士兵笑著說道。
“這主要是為了方便管理，畢竟這兒的人這么多，我們也得小心叛軍或者領(lǐng)主的人混進(jìn)來搞破壞。而且……登記一下對您也不是什么壞事兒，很多人都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親人或者同鄉(xiāng)。”
岡特看了他一眼，覺得也有道理，于是隨口說道：“我叫岡特，這是我的義子，尤里恩。我們從灰石鎮(zhèn)來。”
在奧斯大陸的東部地區(qū)，羅德王國北部至萊恩王國的暮色森林一帶，岡特是個常見的名字，就像漢克、安東尼等等。
他沒有提自己的姓氏，一來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二來則是解釋起來很麻煩。
“灰石鎮(zhèn)？”那士兵聞言，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那不是在行省最東邊嗎？我聽說都快到矮人的地界上了！圣女大人在上，你們居然從那么遠(yuǎn)的地方走過來！那邊……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了？”
之前的流民大多來自雀木領(lǐng)附近，這位仁兄大概是老家最遠(yuǎn)的一位了！
岡特平靜地回答。
“那里已經(jīng)被毀了。”
被綠林軍的“屠夫”瑪拉基——一個將靈魂出賣給混沌，并用同族之血換取力量的魔鬼。
當(dāng)然，那家伙已經(jīng)被他殺了。
遲早他會把這些惡棍都找出來，一個個全殺了！
士兵臉上的驚訝化作了同情。
他不再多問，只是默默地在登記簿上記錄下來，然后取過兩塊小木牌，用小刀刻下了名字和編號，遞給了他們。
看著手中木牌，尤里恩是一臉驚喜的表情，而岡特的表情則有些耐人尋味。
他記得只有冒險者公會會去做這種麻煩的事情，而那對他來說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請收好，這是你們的身份牌，明天憑這個領(lǐng)粥就行了。”士兵頓了頓，又問道，“對了，你們會做什么？我是說，有什么手藝嗎？沒有的話也無所謂，我看您挺有力氣的，應(yīng)該不愁找不到活兒。”
岡特?fù)u了搖頭。
“不知道，我還沒想好要不要留下。”
“我建議您盡快決定，”士兵誠懇地說道，“這關(guān)系到分土地，更關(guān)系到你們能盡快過上更好的生活！圣女大人說了，只要是愿意為村子出力的，都能分到一份屬于自己的田產(chǎn)。我看您像是當(dāng)過傭兵，一定去了很多地方。不如……呃，開個旅館怎么樣？村子現(xiàn)在正好缺這個。”
他也是臨時想出來的，據(jù)說不久之后會有矮人過來考察木材生意，千夫長一直在發(fā)愁去哪兒給他們找落腳的地方。
岡特微微一怔，他沒想到，自己一個外鄉(xiāng)人居然也能分到土地，更沒想到對方居然建議自己一個劍圣去開什么旅館。
當(dāng)然，這小伙子顯然也不知道他是劍圣，岡特·施泰因格拉貝的威名并不如“磐巖劍圣”那般口口相傳。
他看了一眼身旁滿眼期盼的尤里恩，不禁想起了那個死在灰石鎮(zhèn)的老人。正是因為自己留下的那塊面包，才讓尤里恩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即便那并非他的本意，這份愧疚卻一直壓在他的心里。
他想給這孩子找個家。
如果這里真有那個老農(nóng)說的那么好，留下倒也無妨。
而且，旅館是個收集情報的好地方，總比自己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森林里亂轉(zhuǎn)要好。
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說自己見過“綠頭巾”，并信誓旦旦地給他指路，可等他找過去，才發(fā)現(xiàn)那都是過時的情報了。
想到這里，岡特點了點頭。
“……我可以試試。”
聽到這句話，尤里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放了期待的光芒。
等到給他們登記的士兵離開之后，他激動地握緊了雙拳，忍不住暢想起了未來。
“師父，我們把旅館開在村口怎么樣？我們可以蓋一個馬廄！再養(yǎng)一條看門的狗！到時候我負(fù)責(zé)打掃和做飯，您就負(fù)責(zé)當(dāng)掌柜！”
終于不用再四處漂泊了！
雖然他并不討厭跟師父四處流浪，但他果然還是更想有一個家，回到以前那安逸的生活中。
尤里恩到底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而且來自偏遠(yuǎn)的邊陲小鎮(zhèn)，只知道劍圣很強(qiáng)，卻不知道這個頭銜意味著什么。
他的身上不只背負(fù)著關(guān)于劍圣的傳奇，還肩負(fù)著與英雄之名相配的責(zé)任與希望。
他注定不可能只待在一個地方。
看著滔滔不絕的尤里恩，岡特那張如巖石般堅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你喜歡就好。”
尤里恩的興奮忽然停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岡特，小聲問道：“師父……您不喜歡嗎？”
他感覺這句話里，似乎帶著一絲離別的味道。
岡特沉默了片刻，望向遠(yuǎn)處連綿的萬仞山脈，緩緩說道。
“我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只是很少在一個地方待很久，每當(dāng)我閑下來的時候，總會有人需要我出手。而且，眼下黃銅關(guān)還需要我，我來暮色行省只是為了解決混沌的腐蝕。”
尤里恩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可以和您一起去那里！等這里的混亂結(jié)束之后！”
“可我希望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岡特收回目光，看著自己這位唯一的弟子，以及名義上的子嗣，認(rèn)真說道，“至少，在你成為一名能獨當(dāng)一面的劍士之前。”
他沒有說出自己那“以劍證道”的夢想，也沒有說自己是為了整個人類的命運，或者為了圣西斯之類冠冕堂皇的話。
他只是像父親一樣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尤里恩的后腦勺，剛毅的臉上罕見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別搞得像我馬上就要拋下你，我打算在這里待上一段時間，找到解決混沌腐蝕的辦法。”
“至于以后的事情，等以后再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