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爺不讓。”房遺愛嘆了口氣，攤了攤手，表情有些悻悻，仿佛也覺得可惜，“阿爺說，上苑避暑，雖是天家恩典，君臣同樂，但畢竟人多眼雜，閨閣女兒家，還是待在府中清靜為宜。”
此番上苑之行，主要就是想要給李泰選個王妃，這已經是公開了的秘密。
若說旁人不知道，李泰也就信了，房玄齡會不知道嗎？
他不讓女兒來，這就是最直接也最直白的態度。
李泰明白，房玄齡一向謹慎持重，最是懂得避嫌守拙，他這是生怕自已的女兒會陷入黨爭甚至是皇儲之爭的漩渦里。
李泰聽罷，沉默了片刻。
月光灑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雋的輪廓，神色在明暗交錯中看不真切。
他沒有立刻追問，也沒有露出失望或急切，只是慢慢端起自已那杯已有些溫涼的茶，送至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梁國公思慮周全，持家有道。”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么情緒，仿佛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閑適，“夜色正好，不如你我且飲酒賞月。”
“好啊。”房遺愛笑著嘆道，“一晃竟有一年多未曾對飲，從前咱們可是三日一宴、五日一席，何等暢快。”
“從前把酒言歡、縱馬同游的日子，我自然都記得。”李泰目光掠過窗外沉靜的月色，聲音里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渺遠，“只是再也找不回從前的心性了。”
“是啊，這一年你多半悶在宮里，極少出來走動。”房遺愛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人也不像從前那般鋒芒畢露、事事爭鋒，有時候我都懷疑你還是不是你了。”
“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李泰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世事了然，“從前有父母寵溺，只管頑皮驕縱，如今全仗皇兄庇護，豈能任性胡為？”
李泰有意向他滲透一個信號，那就是東宮太子是罩著我的，我們兄弟是不會有同室操戈的一天的。
李泰相信房玄齡之所以不同意女兒跟自已來往，就是擔心自已與東宮會有太子之爭，所以他明確表個態，我也是東宮的人，我也是支持太子的，我不會搞黨爭。
李泰的想法不錯，只可惜找錯了滲透的對象，這話要是跟房遺直說，都不用說這么直，信號就遞過去了，可他偏偏找的人是房遺愛。
房遺愛一聽這話，明顯是話里有話，咱也不能坐這兒裝傻子，腦袋得轉起來，這一轉就轉明白了。
“你少唬我，這兒又沒外人，打什么官腔？”房遺愛身子往前一探，嗤笑道：“在爺娘跟前，你都敢上房揭瓦的主兒，如今倒被那位管得服服帖帖？說實在的，我可不信你真怵他。”
“怵？”李泰輕笑一聲，目光坦蕩看向房遺愛，語氣難得坦誠：“自然不是。我與他之間，向來是他護我，何來我怕他一說。”
他語聲篤定而沉靜：“我收斂鋒芒、安分守已，只因他是我兄長。他安，我便安；兄弟同心，比什么都要緊。這話你盡可信，也盡可不信。”
房遺愛酒未沾唇便先懷疑自已醉了，東張西望、左顧右盼，最終他壓低了聲音，湊近問了句：“莫非隔墻有耳？”
李泰無奈地一聲長嘆，忽然間竟生出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力感，他一把推開房遺愛，“你可知跟蠢人說話最惱人的是什么？”
“嗯？”房遺愛一下被問懵了，李泰怎么說話驢唇不對馬嘴的？猜不出來，于是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就是你稍拐點彎他就聽不明白，你直說他就不信。”李泰說著目光移向窗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對面。
“噢”房遺愛聞言恍然大悟，不自覺地點了點頭，笑道：“我還以為你在罵我，原來不是。”
李泰轉過頭，直眉愣眼地盯著他看，他解釋道：“拐彎抹角的話我確實聽不明白，不過你直說我肯定信！”
“好，我便跟你直說，你給我一字一句聽清楚。”
李泰微微傾身，目光如沉水靜淵，每個字都似金石墜地：“太子是我親哥，李承乾是我胞兄，義之實，從兄是也。我這輩子絕不負他，絕不會做半件不義之事。”
“我知道你們是一母同胞，情分自然不同。可這宮里最不值錢的就是情分，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
房遺愛臉上的嬉笑瞬間斂去，也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地勸道：“太子如今待你好，不代表日后登了大位，還能容得下你這個位高權重的胞弟。你不趁早替自已打算，將來如何收場？”
“人生就是一場豪賭。”李泰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我就賭他必不負我。”
“你是這樣想，他會這樣想嗎？倘若他日”
“我愿賭服輸！”房遺愛話未說完，李泰卻已不再給他勸說的機會。
愿賭服輸四個字斬釘截鐵般剛毅，清晰無比地截斷了所有未盡的言語與憂慮。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絕無轉圜的決絕，這不是一時沖動的表態，而是深思熟慮后，為自已選定的、唯一愿意行走的道路，無論盡頭是錦繡，還是懸崖。
次日清晨，涼風送爽，剛醒過來的天空透著一層淡淡的澄澈青藍，干凈得像被水洗過一般。
李承乾一身勁裝步入庭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舒展筋骨，抬手沉肩，一招一式沉穩利落，劍光與晨露相映，氣息綿長，不見半分皇子驕矜，只余一身沉穩英氣。
他練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李泰過來，便命趙德全去看看李泰是被什么事情纏住了。
趙德全很快就回來了，稟報說：“魏王昨夜召房遺愛賞月飲酒直至三更時分才罷，現在人還睡著呢。”
“他喝酒了？”李承乾的眉心皺出個疙瘩，恨恨地罵了句：“這個混蛋，越發沒個輕重了。”
說著他邁開大步，便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