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壇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灰白的骨灰，混著骨頭渣子，飛揚起來。
風一吹。
散了。
落在土里，被踩進泥里。
張蘭的哭聲停了。
她的掙扎也停了。
她就那么跪在地上，看著那一地狼藉的灰，看著那些被踩進泥土的，她丈夫的骨頭。
她的眼睛里，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很久。
她才慢慢的，慢慢的抬起頭。
臉上，盡然露出了一個笑。
一個詭異的笑。
她笑了。
在丈夫的骨灰被撒了一地后，她笑了。
那笑容，天真的嚇人，又妖異的讓人發毛。
“呵呵…呵呵呵…”
韓力被她笑的心里發毛，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
“笑…笑什么笑，瘋了不成。”
他吼著，想用聲音蓋住心虛。
“把這個瘋子，給我拷起來，帶走?！?/p>
兩個輔警互相看了一眼，壯著膽子，又朝張蘭伸出手。
就在他們的手要碰到張蘭時。
張蘭的動作更快。
她笑著，從懷里，掏出了那個綠色的農藥瓶。
所有人都嚇傻了。
她擰開瓶蓋，動作甚至有些虔誠。
然后......
瓶口，對準了嘴。
“老公，我帶咱們的娃，來陪你了…”
她笑著，輕輕念叨一句，仰起頭。
一整瓶劇毒的農藥，就這么灌了下去。
現場一片驚呼。
時間慢了下來。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
張蘭仰頭。
綠色的液體灌進她嘴里。
誰都來不及阻止。
農藥瓶從她無力的手里滑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她笑了。
沖著那些目瞪口呆的保安，沖著那個滿臉驚恐的韓力，也沖著這個讓她絕望的世界。
她露出了最后一個解脫的笑。
隨即，她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砰。
一聲悶響。
塵土飛揚。
“蘭子！”
“我苦命的女兒啊！”
張蘭的父母哀嚎著，瘋了一樣想沖過去，卻被那群同樣嚇傻的混混死死攔住。
現場死寂。
所有圍觀的鄉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的臉上，是震驚，是恐懼，是無邊的憤怒。
一尸兩命。
就在他們眼前，一個懷著孕的女人，被活活逼死。
韓力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肥肉劇烈抽搐，冷汗濕透了后背的警服。
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
還是個孕婦。
他剛才說的那些狠話，那些威脅，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完了。
這個派出所所長的位子，坐到頭了。
不，不止是丟官。
逼死人命，他要坐牢。
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退后一步，指著地上口吐白沫身體開始抽搐的張蘭，用變了調的聲音尖叫。
“這 這可跟我沒關系啊！”
“是她自已要喝藥的，是她自已要自殺的！”
“你們都看見了，我可沒碰她一根手指頭！”
他像個瘋子，對著周圍死寂的人群瘋狂甩鍋。
然而，沒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冷冷的剮在他身上。
那眼神，是鄙夷，是痛恨，是無聲的審判。
韓力被這眼神看的發毛，色厲內荏的吼道：“看什么看！都給老子散了！再敢聚在這，全他媽按妨礙公務抓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真和你沒有關系？”
韓力猛的轉頭。
說話的，是那個從頭到尾都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觀的年輕人。
趙衛東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一步一步，走到韓力面前。
他明明什么都沒做，那股氣場，卻壓的韓力又退了一步。
“你 .....你是誰？你想干什么？”
韓力強撐著膽子，指著趙衛東虛張聲勢。
趙衛東沒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以經氣息奄奄的張蘭身上，閃過一絲痛惜。
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幾個醫生護士抬著擔架沖了過來，手腳麻利的將張蘭和她那個被打的吐血的父親，抬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呼嘯而去。
韓力心里稍微松了口氣。
只要人沒當場死在他這兒，事情就還有余地。
他回過神，把所有怒火和恐懼，都轉到了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身上。
“老子問你話呢！你他媽是哪根蔥？敢管老子的閑事？”
他指著趙衛東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直躲在他身后，嚇的臉色慘白的楊晴，一個激靈，站了出來。
“趙...... 趙市長……”
她想說點什么，卻被趙衛東抬手制止。
趙衛東看著韓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我不是哪根蔥，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p>
“我只是想問問你，韓所長?！?/p>
“你作為人民公仆，拿著國家的俸祿，穿著這身警服，你的職責，是保護人民，還是逼死人民？”
韓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夸張的大笑起來，肥碩的肚子一顫一顫。
“人民公仆？哈哈哈！”
他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猛的收住笑，一雙三角眼里迸射出兇光。
“小子，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病？在這跟我講大道理？”
他上前一步，用手指狠狠戳著趙衛東的胸口。
“我告訴你！在這個工業園，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法！”
“別說你一個臭老百姓，就算他媽的陽城市長來了，也得給老子趴著！”
“聽懂了嗎？！”
他囂張到了極點。
周圍的鄉親們，一個個氣的渾身發抖。
楊晴更是被他這番無法無天的話，驚的瞠目結舌。
她終于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指著韓力，聲音憤怒的顫抖。
“你再說一遍！”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把你們龍安縣的縣委書記叫來！”
韓力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楊晴。
“縣委書記？哈哈哈！”
他又一次爆發出刺耳的狂笑。
“小娘們，你以為你是誰啊？縣委書記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你以為是你們家樓下賣白菜的?。俊?/p>
他上下打量著楊晴，眼神變的淫.邪。
“我看你長得倒是不錯，要是肯陪哥哥我喝幾杯，說不定我一高興，還能帶你去縣政府大門口看兩眼?！?/p>
“你！”
楊晴氣的俏臉通紅，揚手就要給他一巴掌。
趙衛東卻拉住了她。
他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不緊不慢的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送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著韓力，說：
“看來，龍安縣，是真的從上到下，都爛到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