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是何人要見我？不是說監察殿與巡檢司尚未分出勝負么？”
仇正陽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江都監察都府與江都巡檢司，的確至今還在為你的歸屬爭執。
他們原本約定一戰定勝負。
后來變成了三局二勝、五局三勝。
我去的時候.......數量似乎還在往上增加。
不過我們監察都府有靈慧之輩，悄悄將此事，先捅到了圣都朝歌。
當聽聞有絕巔之境想成為監察使，便有一人想要先見見你，待會你可要拘著點，可別肆意妄為！”
仇正陽說到最后，語氣愈發肅穆端正，不茍言笑，讓鐵棠也跟著有些緊張起來。
“那人是......”
“當朝太保！”
鐵棠臉色說不出的怪異.......
我的靠山來了？
兩人出了縣衙，來到了郡衙府邸。
往日還算喧鬧的郡衙，今日安靜得可怕，氣氛無比肅穆，鐵棠沿途幾乎沒有見到幾個人。
他越是靠近郡衙深處，越是感覺有一股滔天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來襲。
不過等真正走到一座大殿前方，這股壓迫感卻是蕩然無存，反而化作春風拂面，讓人無比愜意。
鐵棠跟著仇正陽走入大殿，在長長的客廳盡頭，隱約聽到了郡守李清婉的聲音。
當他真正看到李清婉之時，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一向威嚴深重的郡守大人，此刻如同少女，手捧一個茶托，輕柔地拉開黑色幕簾，帶著淺淺笑意走了出來。
待看到鐵棠二人之時，立即又恢復了往日刻板、嚴肅的面孔。
“來了。”
“稍等，我進去通傳。”
就在李清婉轉身之際，從黑色幕簾后面，傳來了一道溫和的聲音。
“讓他進來吧。”
這股男音極具特色和感染力，仿佛一縷和煦的春風，又如那潺潺流水、風拂楊柳、天闊云舒。
李清婉走上前來，低聲耳語：“進去后不要動，站在原地就好。”
點了點頭，鐵棠踏步上前，一把拉開黑色幕簾，走了進去。
前方五丈左右，鋪了一襲紅毯，似是用某種獸皮打造，毛發柔順，一直綿延到盡頭深處。
在那里。
有一副珠玉幕簾擋住了一道身影。
鐵棠依稀能夠看到身影端坐著，兩腳不丁不八，穿著一雙簡單的黑色官靴。
眼前這位，就是大商皇朝僅有的幾位正一品官員。
位列三公，權勢滔天，實力比之仙神還要強大，根本無法揣度。
這種人物一言可定仙佛生死，一語可決鬼神存亡，是天底下最為強大的存在之一。
他沒有繼續上前，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下官鐵棠，拜見太保大人！”
“過來。”
太保沒有噓寒問暖，也沒有審三問四，那都沒必要，鐵棠到了他面前，就不可能瞞不過他。
鐵棠一步踏出。
眼前景色驟變！
他與太保之間，本來相隔不到十丈，且兩人還處在大殿之中，四周都是窗戶、桌椅。
可此時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變化。
無數景象如同一副副瑰麗畫卷在鐵棠兩側閃過。
而他與太保之間，已經隔了不知道多遠，中間一層層空間交疊、畫面相合，宛如鏡中花、水中月，虛虛實實、變化無窮。
等到鐵棠另一只腳也落下之后，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不同。
他來到了一座深山當中，眼前景色隱隱有些熟悉，卻找不到相似記憶。
“哇！”
一聲哭啼，嬰兒降誕。
鐵棠眼前多了一個寬大木屋，一位相貌與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嬰兒走了出來。
“這嬰兒是我！”鐵棠沒來由地篤信這點。
“那這位.....就是前身的父親？”
“太保的考驗么......為何讓我看這些？”
鐵棠微微感應了一下肉身，一切都在，他的實力沒有一分折損。
眼前的場景，與其說是幻境，還不如說是過往的歷史，他如同一位見證者。
場景飛速變化，周圍的時間如同快了十倍、百倍。
期間鐵棠看到了一男一女，也看到了他們如何疼愛自己。
本來沒有多少波動的心緒，此時卻如一顆石子落入鏡面湖泊，蕩起一圈圈漣漪。
很快。
在他出生差不多到一年之時，異變突生。
二頭巨大的惡虎來到了這個平靜的家園，它們周身血跡斑斑，傷痕累累，仿佛經歷了一場大戰。
此時那個嬰兒還安靜地躺在屋內搖椅之上，那對男女卻在十丈之外勞作。
二頭惡虎一左一右，分別去往不同方向。
也就在此時，眼前景象停了下來。
在鐵棠左右兩側，各出現了一道透明水幕，波光嶙峋，上下搖曳，仿佛在催促他做出一個選擇。
“他們已經死了，我選不選.....有意義么？”鐵棠早已知道了接下來的結果，也知道這里發生的一切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不過當選擇權交到自己手中之時，依舊感覺為難無比，下意識想要尋找借口逃避。
左邊，是他名義上的親生父母。
右邊，則是年幼的自己。
選擇哪邊，都會犧牲掉另一方。
如果沒有看到之前那一幕幕照顧嬰兒的場景，鐵棠會毫不猶豫選擇右邊。
鐵棠是他，也不是他。
何況就算是那個‘鐵棠’，也對親生父母幾乎沒有記憶，完全影響不到他。
但是。
鐵棠還是糾結萬分。
“如果是前身......他會怎么選？”
“如果這邊的......是我真正的前生父母，我又該怎么選？”
這兩個問題剛一浮現腦海，鐵棠立刻就有了答案。
他全力爆發氣血，悶頭沖入左邊的光幕。
也就在他做出選擇的一瞬間。
時間再次恢復流動。
吼！
虎嘯山林，草木簌簌。
“哇！”
最后一聲凄慘的嬰啼，響了不到一息。
戛然而止！
奔向男女那一方的鐵棠，只覺心中空落落地，仿佛丟失了什么。
即便是他選擇的這個方向，危急也并未徹底解決。
兩頭惡虎都已修煉出了元神，是名副其實的妖虎，以鐵棠如今的實力，也只能堪堪抵擋。
在拼殺小半炷香后，惡虎選擇了撤離，只留下血跡斑斑的鐵棠。
他轉身看向身后，望著那對男女，露出了微笑。
啵！
眼前景象猶如琉璃鏡碎，再度開始變幻。
期間他看到了一幕幕不可思議的場景，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依舊大為震撼。
最終。
鐵棠來到了一處懸崖邊上。
身下是萬丈深淵，看不到底，云霧飄渺。
在他前方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此刻卻如喪家之犬，披頭散發、狼狽不堪。
王安道右臂齊肩而斷，只剩左手顫顫巍巍地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鐵.....頭，你是監察使，這件事只要你不說，沒人會知道，以你的資質天賦、破案能力，監察殿也會信你。
這次，就放我一馬吧！”
鐵棠知道自己這位至交好友做了什么。
困在元神大巫不得寸進的王安道，選擇了修煉魔功，配合封診司的秘法，暗中殺害了數百位人族，提煉他們的魂魄修煉。
而自己經過重重搜尋，最終找到了這里。
面對老王的請求，鐵棠一時沉默不語，暗自怒罵。
“太保，你到底在搞什么？這樣有意思么？”
可仔細想想......
這一幕場景，未必不可能出現。
老王的資質遠不如自己，就算不會卡在元神大巫之上，也會卡在其他境界。
到時為了突破境界壁障，是有概率做出這種事情的，即便可能性很小很小，但你不能說它沒有。
而且。
這并不關鍵。
鐵棠知道了太保的用意。
老王到底做了什么，其實并不是重點，甚至老王這個人，也可以換作其他自己親近之人。
一旦他們做了壞事，而選擇向鐵棠求助。
那么。
這時候......自己該如何選擇？
鐵棠佇立良久，最終沒有做出選擇，而是朝著蒼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鐵某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所在，若是面對類似選擇，可能會包庇親朋好友，也可能會大義滅親。
具體選擇......要視具體情況而定。”
四周場景沒有一絲變動，時間宛如凝固了下來，即便鐵棠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
他知道，這是太保要自己做出選擇。
就按照如今的情況！
鐵棠苦笑，暗道監察殿的考驗，還真是苛刻。
他也沒有為了通過考驗，就違背本心，做出假的舉動。
那沒有任何意義。
太保就在眼前，時刻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絕對瞞不過這位。
靜思良久。
鐵棠對眼前的王安道揮了揮手。
“老王，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會在這里靜坐三日，三日后我會如實稟報。”
話音剛落，王安道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鐵棠，最終還是選擇了緩緩離開。
一步三回首，好像在等待他改變心意。
不過一直等到王安道消失在視野，鐵棠也沒有挽留，更沒有出手。
他這個選擇，很危險！
未必能通過太保考驗，很可能會直接失敗。
若是過不了太保這一關.......萬事皆休！
管你是什么絕巔之境，無上天驕，只要太保不答應，沒人敢收他。
而且天資越是出類拔萃，越是要重點關注，這也是太保出手的原因之一。
絕巔之境的無上天驕，若是一心向善還好，若是一心為惡......那簡直無法想象。
王安道離去之后，眼前景象并沒有再度變幻，似乎連太保也陷入了思考當中。
直到半柱香后。
終于重新有了動靜！
可這一次——
鐵棠徹底陷入了兩難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