鎕白琳也知道了燼淵這個名字的由來。

燃燒殆盡的灰燼。

因果凝聚的深淵。

燼淵是一個從犧牲了萬妖的灰燼中誕生，背負著整個族群因果深淵的存在。

在和燼淵一起聽見了誕生的第一個聲音后，白琳親眼看著尚且弱小的九尾突然就在自己面前邊變得無比痛苦。

才剛剛誕生不久的小狐貍猛地繃緊了身體，一聲凄厲到完全不似幼獸的尖嘯，從它喉嚨里迸發出來。

白琳看到由痛苦與怨念的實質凝聚而成的鎖鏈憑空浮現，瘋狂地勒緊了躺在地上的九尾狐。

白琳明白了這是什么。

妖族的很多妖都被抓去云靈界和人族簽訂了主仆契約。

而燼淵在聽了請求后，用血脈之力強行覆蓋了所有妖身上的主仆契約，并替他們承受了契約的反噬。

白琳是見過契約反噬的后果的。

白虎強行斷絕平等契約尚且奄奄一息，可現在的燼淵，承受的是所有妖斷絕主仆契約的反噬。

那些鎖鏈，就是所有反噬凝聚成的殘念。

燼淵弱小的身軀在那無數暗紅鎖鏈的纏繞撕扯中劇烈地抽搐著，那懵懂的赤紅瞳孔也充斥著痛苦。

可它現在所處的地方，已經沒有任何妖了，只有它自己。

白琳來到痛苦的燼淵身邊，伸出手想摸摸它。

原本以為自己的身體應該還是會和之前一樣直接穿過燼淵的身體，但白琳沒想到的是，她居然碰到了燼淵。

白琳將小小的燼淵久違地抱在懷中，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逐漸變冷，眼淚無知無覺地滑落。

原本已經閉上了眼睛的九尾似有所感，伸出一條狐尾幫白琳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不過這條尾巴上的光華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

短短幾息之間，那條尾巴雖然形態依舊在，卻已經徹底失去了活力，變得虛無。

與其他八條依舊流轉著光輝的尾巴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纏繞在小狐貍身上的暗紅鎖鏈，隨著第一條尾巴的消失，也仿佛完成了使命，緩緩消散在空中。

燼淵第一次死亡后，白琳眼前的場景換了。

這里似乎曾經是妖界的繁華之處，斷壁殘垣間還能窺見昔日的精美雕飾，可如今卻被濃稠的瘴氣徹底籠罩。

空氣中彌漫著甜膩與腐臭交織的惡心氣味，吸入一口，便覺靈力運轉晦澀。

地上，一些未來得及逃離的低階妖族尸骸已然腐爛發黑，景象慘不忍睹。

燼淵就重生在這片廢墟與毒瘴的中心。

他剛剛重生，身軀還有些透明。

不知道過了多久，掙脫了主仆契約束縛的一位大妖踉蹌著上前：“王！人族的瘴氣專蝕我妖族本源，我等尚且不能久留，尋常族民觸之即死！妖界已無法立足了！”

“王，不如暫且潛入云靈界蟄伏起來，積蓄力量，日后未必不能一舉反攻，將人族之地奪下，作為我族新的生息之處。”

兩只大妖所說的似乎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行的方案。

但白琳想到如今的妖界，其實就已經猜到了燼淵當時的選擇。

燼淵緩緩搖頭，沒有多說什么。

只是在大妖的驚呼之中，燼淵直接以自身為核心，開始吞噬周圍的瘴氣。

整個妖界蘊含著致命毒素的瘴氣，都朝著燼淵匯聚而來，洶涌地灌入他的體內。

白琳眼睜睜看著燼淵的身軀在瘴氣涌入的瞬間劇烈膨脹。

原本華美的銀色毛發仿佛被烈火燎過，皮膚表面也浮現出大片大片的暗紫色的毒斑。

這些毒斑如同活物般在他體表蔓延。

最后，燼淵的七竅也開始滲出發黑的血跡。

這個過程，無比漫長。

當妖界最后一絲污濁的瘴氣被他吞噬殆盡，燼淵的身體已經看不出原形。

他那如同丑陋的毒瘤聚合體的身軀，耗盡了最后一絲力量。

燼淵也失去了他的第二條命。

不過這一次，白琳終于在妖界看見了陽光。

燼淵第三次復活的時候，被已經順利回到了妖界的大妖們送到了千劫域。

這是白琳難得熟悉的地方。

上百位大妖一邊輪流驅動千劫域，一邊和人族那邊的修士打得有來有回，就這么過了百年，燼淵終于出關了。

此時燼淵的實力無比強橫，輕易就可以護住妖界，但他的力量還不夠穩定，更重要的是，此時的燼淵還不具備身為王的心智。

白琳也親眼見到了滄溟曾經說過的場景。

燼淵一只妖悄悄地玩自己的毛發團成的球。

一邊玩還害怕被其他妖發現。

有一次被滄溟撞破后，燼淵就把球收了起來，再也沒玩了。

燼淵玩的那個球很像白琳眼中的他的幼獸身體，圓滾滾的一坨，完全分不清前后。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在燼淵和大妖們的反攻之下，人族安分了一段時間，但偏偏這個時候，千劫域的因果降臨了。

上百位大妖同時開始變得虛弱，這種虛弱被人族的探子所知，于是人族集結了當時的所有大能準備一舉攻占妖界。

燼淵在這種情況下一邊抵御人族，一邊護著大妖們，一直到百年后，大妖們身上的因果消失，恢復了力量，他才和人族當時的所有大能同歸于盡。

這一段的情況白琳曾在藏書閣看到過。

正是燼淵這種決絕的態度對云靈界產生了極大的威懾，人終于放棄了將妖作為奴仆變強的想法，轉而和妖簽訂了和平條約。

更是約定，若是妖族和人族雙方同意的情況下，可以簽訂平等契約，共同修煉。

這就是燼淵失去的第三條命。

這次重生以后，燼淵被妖界年長的大妖好好養大了，妖界也變得越來越好。

至于第四條命怎么沒了，就是像燼淵所說的那般，魔族勾結了一些修士，下了毒。

不過魔族也沒討到好就是了。

唯一的變化是，第四次復活的難度飆升，復活位置居然在平天宗。

.......

白琳猛地睜開眼。

晨曦透過窗欞，灑滿了靜謐的寢殿。

燼淵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他沒有恢復人形，依舊保持著九尾真身，此時正在玩白琳給他做的玩偶。

見白琳醒來，燼淵停下了爪間的動作，巨大的頭顱轉過來，赤瞳中映出她的身影。

他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安撫聲，然后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白琳的臉頰。

溫熱濕潤的觸感，帶著他獨有的清冽氣息，讓白琳覺得無比真實而鮮活。

白琳沒有說話，只是突然伸出雙臂，環住了燼淵脖頸，然后仰起頭，在燼淵似乎有些錯愕的目光中將自己微涼的唇主動印在了他靠近嘴角的臉頰上。

白琳將臉深深埋進燼淵頸側溫暖的絨毛里，忍不住想，千劫域的因果，什么時候落在燼淵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