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的手指在這冰冷的石碑上游走。
許久，移向那石碑的最末尾，那是落款，是記載這位“活神仙”名諱的地方。
“......鄉(xiāng)人勒石以記之，恩人名諱......”
老和尚的手指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石碑的那個位置。
沒有字。
不，不是沒有字。
而是那個本該刻著名字的地方，變成了一個極其光滑，平整的凹坑。
周圍的石面雖然布滿風(fēng)化的痕跡和苔蘚，但唯獨(dú)那個名字的位置，被磨平了，模糊掉了。
融入了這無情的歲月之中。
老和尚愣在了當(dāng)場。
“大師，您看什么呢？”
身后傳來沙啞的聲音。
是那位老里長，他端著一碗渾濁的熱水，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想要答謝老和尚的救命之恩。
見老和尚對著那塊破石碑發(fā)呆，老里長把水碗遞過去，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咧嘴苦笑了一聲。
“害，您看這老物件干啥。”
“這破碑啊，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傳下來的了。”
老里長找了塊石頭坐下，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我爺爺?shù)臓敔斈禽叄@碑就在這兒了。”
“聽老輩人講，這是記著個活神仙的事兒。”
“說那活神仙能在瘟疫里搶人命，能讓沙土地里長出金麥子。”
“咱們這十里八鄉(xiāng)的祖宗，當(dāng)年要不是這位活神仙教的那些土法子，早就絕種了。”
老里長搖了搖頭，渾濁的眼里透著幾分無奈和麻木。
“不過啊，這兵荒馬亂的，誰還信這些個？”
“咱們村的老人以前都說，這就是個神話故事，是個傳說。”
“估摸著是以前的祖宗們?nèi)兆舆^得太苦了，天天做夢盼著有個活神仙能來救命，就自個兒編了這么個故事，刻在石頭上，圖個心安罷了。”
老里長嘆了口氣，看著老和尚。
“大師您說，這世上要真有這種不求回報，不圖香火，只教窮人怎么自個兒活命的活神仙......”
“那他的名字咋都沒留下來呢？”
“連是個什么名諱都不知道，這人......到底存不存在啊？”
寒風(fēng)呼嘯，卷起地上的黃葉，打著旋兒飛向遠(yuǎn)方。
老和尚沒有去接那碗熱水。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那雙長滿老繭的手，輕輕地覆蓋在那個被歲月磨平了名字的石坑上。
“為學(xué)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
老和尚緩緩站起身來。
那一身沾滿泥土的破舊僧袍，在月光下竟隱隱泛起一層柔和而圣潔的微光。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那滿臉麻木與疑惑的老里長。
那張布滿風(fēng)霜的老臉上，那干癟的嘴角，緩緩向上牽扯，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呢喃，卻在這寒風(fēng)凜冽的夜色中，清晰無比地傳了出來。
“是存在的。”
“他，一直都在。”
一聲長嘆，透過了這萬古的歲月。
......
鏡中。
同樣的地方，同樣是這片土地。
只不過，此時的村落并沒有殘垣斷壁，也沒有餓殍遍野。
這里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大疫與大旱的洗劫，但在那一座座新蓋起的茅草屋頂上，卻升騰著充滿生機(jī)的裊裊炊煙。
村子后頭的那片空地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數(shù)百名穿著粗布短褐的農(nóng)夫，婦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童，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聚在一起。
在人群的正中央，立著一塊剛剛開鑿打磨出來的青石碑。
石碑上的字跡還透著嶄新的石粉氣味，刻的正是那篇記述著如何熬煮艾草，如何休耕種豆，如何打制鐵犁的救命之法。
而在石碑之下，站著一個老道人。
那是陸凡。
此時的他，已經(jīng)老得不成樣子了。
當(dāng)年在洛邑守藏室，李耳賜下那顆金丹時，他雖然氣血枯竭，但面皮尚且維持著年輕的模樣。
可這四十年，他燃燒了所有的藥力，走遍了九州大地，將那顆金丹的生機(jī)一點(diǎn)一滴地榨干，全都化作了教化黎民的腳印。
他現(xiàn)在的背佝僂得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滿頭白發(fā)如枯草般稀疏，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干旱時皸裂的黃土地。
那一身灰色的道袍，補(bǔ)丁摞著補(bǔ)丁，洗得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老神仙，您就留下吧！”
一個身材魁梧，面膛黝黑的漢子，也就是方才大唐年間那位老里長的祖天太爺，此刻正“噗通”一聲跪在陸凡面前，死死地抱著陸凡的褲腿，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咱們村的人商量好了，給您蓋一間最好的大瓦房，每家每戶就算自個兒不吃，也得湊出最好的白面來供養(yǎng)您老人家！”
“是啊老神仙！”
周圍的村民也嘩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淳樸的臉上滿是哀求與感恩。
“要不是您教咱們挖渠引水，教咱們用石灰掩埋死尸，咱們這十里八鄉(xiāng)早就絕戶了！”
“您就是咱們的再生父母啊！”
陸凡看著這一張張沾著泥土，卻透著感激與生機(jī)的臉龐，那雙渾濁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極其溫和的笑意。
他伸出那雙枯瘦如柴，布滿褐色老年斑的手，吃力地將那領(lǐng)頭的漢子扶了起來。
“快起來，都起來吧。”
“什么老神仙？我也就是個懂點(diǎn)土法子的糟老頭子。”
“我教你們的那些，不是什么仙法，是你們自個兒能用雙手做出來的活計。”
陸凡拍了拍漢子厚實(shí)的肩膀，指著遠(yuǎn)處那片翻耕過的新土。
“房子留給你們自個兒住，白面留給娃娃們長身體。”
“以后若是再遇上大旱大澇，別去求神拜佛，也別干等著朝廷發(fā)善心。按照碑上刻的法子，自救。”
“只要人還活著，只要這雙手還肯干活，這天就塌不下來。”
說罷，陸凡轉(zhuǎn)過身，將那個陪伴了他六百多年的破藥簍子重新背在肩上，拄著那根已經(jīng)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桃木棍，便要邁步離開。
“先生且慢！”
那漢子急了，他一把拉住陸凡的袖子，轉(zhuǎn)身指著那塊剛剛立好的石碑。
“先生執(zhí)意要走，俺們這些粗人攔不住。”
“但這碑已經(jīng)立下了，上頭刻了您的恩德，總得落個名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