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跡的目光在那柄銹跡斑斑的鐵劍上停留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那柄劍里藏著一股讓他很不舒服卻又莫名想去觸碰的力量。
這玩意兒，比這滿地的龍血草加起來，都更像個寶貝。
不過，現在還不是動它的時候。
蘇跡收回視線，轉過身，看著那兩撥氣氛緊張，但又因為他的存在而不敢動手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
“咳，那個，我宣布個事。”
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
金翅大鵬男子那條剛剛重塑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他死死盯著蘇跡。
林清雪也握緊了劍。
蘇跡看著他們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笑了笑。
“大家別這么緊張嘛，我又不是什么魔頭。”
他指了指那一片長得很好的龍血草。
“這些草，我看上了，我全要了。”
此話一出，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你不要欺人太甚！”金翅大鵬男子吼道，妖力再次翻涌。
林清雪的臉色也冷了下來，周身的劍意吞吐不定。
蘇跡像是沒看到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
“但是呢，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吃獨食。”
他指了指龍血草下面的紅色土地。
“我吃草，你們吃土。”
“這片地，被那條死龍的血泡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土里蘊含的龍血精華雖然比不上草，但拿回去煉丹或者種植草藥，效果也差不到哪去。”
蘇跡攤了攤手，臉上的表情很真誠。
“怎么樣？我這個分配方案，是不是很公平？很合理？”
“……”
全場寂靜。
金翅大鵬男子張著嘴，想罵人，但又覺得哪里不對。
林清雪那雙清冷的眸子里，也第一次有些茫然。
吃……吃土？
這聽起來像是在羞辱他們。
可仔細一想，這土……好像還真是個寶貝。
“師姐，”林清雪身后，一名年輕弟子最先反應過來，他偷偷用法術捻起一撮紅土，神識探入其中，隨即臉色大變，聲音都帶著顫音，“這……這土里的氣血之力，好……好濃！”
他這一喊，所有人都回過神來。
是啊。
龍血草能長在這里，靠的就是這片被龍血浸透的土地。
草是精華，那土就是精華的載體。
雖然價值肯定不如萬年龍血草，但勝在量大。
這么大一片地，要是全給挖回去，那價值……
一時間，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看著蘇跡，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憤怒？好像有點。
屈辱？好像也有點。
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種……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感覺。
人的心理就是這么奇怪。
如果蘇跡說要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他們肯定會拼命。
可現在，蘇跡拿走了最珍貴的龍血草，卻把龍血土留給了他們。
雖然還是憋屈，但總比什么都得不到要強。
金翅大鵬男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半天，最后硬生生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此話當真？”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蘇跡指了指地上的土，“搞快點，挖完了我還要去下一個地方呢。”
他說著，已經不再理會這群人，領著蘇玖，自顧自的開始采摘那些年份最足的萬年龍血草。
看著蘇跡那熟練的動作，剩下的兩撥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媽的。
挖！
下一刻。
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地下空洞里，出現了很奇怪的一幕。
萬妖界高傲的孔雀王族和金翅大鵬族天驕，還有蒼黃界天劍宗的首席弟子。
這兩撥人前一刻還打生打死，此刻竟然很有默契的停戰了。
他們各自劃定了一片區域，然后……開始瘋狂的刨土。
金翅大鵬男子那雙重塑的手臂，此刻化作鋒利的鐵爪，每一次揮動，都能刨開一大片紅土，然后小心的用靈力將其卷入儲物戒指。
孔雀王族的女子也顧不上形象了，五色神光刷出，將地面上的紅土全都收走，所過之處，寸土不留。
天劍宗這邊更絕。
林清雪的兩個師弟，直接用本命飛劍來挖土，劍光閃爍，效率比羽族那兩撥人高了不止一籌。
林清雪本人雖然沒有動手，但她站在一旁，用劍意布下結界，將挖出來的土和周圍的普通泥土隔離開，確保每一粒龍血土都不被浪費。
整個場面，熱火朝天，干勁十足。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農家來開荒種地。
蘇玖蹲在蘇跡旁邊，一邊幫忙處理龍血草的根須，一邊看著不遠處那群刨土刨得飛起的天驕，小聲嘀咕。
“師兄，他們……看起來好像還挺開心的。”
“那當然。”蘇跡頭也不抬，“我給了他們希望。”
“人類就是這么喜歡折中的生物。”
蘇玖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蘇跡采摘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個時辰，這片山谷里所有上年份的龍血草，全都被他搜刮一空。
而另一邊，那兩撥人也把地皮刮了三尺，每個人都賺得盆滿缽滿，臉上都帶著笑意，之前的仇和氣，早就忘了。
就在這時，金翅大鵬男子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又不受控制的飄向了那柄插在龍骨頭顱上的鐵劍。
財迷心竅。
人總是貪婪的。
他試探著開口，語氣比之前恭敬了不少：“那把劍……”
蘇跡也收起了最后一株龍血草，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沒理會金翅大鵬男子，徑直走向那具巨大的龍骨。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蘇跡身上。
他們都想知道，這個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又會做出什么事來。
蘇跡走到龍骨之下。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被那股殘留的劍意和龍威所震懾。
他只是抬起頭，靜靜的看著那柄銹跡斑斑的鐵劍。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要干什么？”
“他想拔劍？”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所有人都緊張得不行。
那可是人皇的劍！是能一劍斬殺真龍，磨滅大道的兇物。
這等神物，豈是凡人能觸碰的？
林清雪握緊了劍柄，她甚至想開口阻止。
可蘇跡的手，已經按在了那具巨大的龍頭骨之上。
沒有想象中的劍氣爆發，也沒有龍威反噬。
一切，風平浪靜。
蘇跡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片刻之后，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他沒有去碰那柄劍，繞過龍頭，走到了龍骨的另一側。
那里，空無一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拔劍？那你過去干嘛？
就在眾人疑惑的時候，蘇跡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片空地上，輕輕的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下一刻，在所有人吃驚的目光中，那片堅硬的地面，竟然像水面一樣蕩漾開來。
緊接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從地底緩緩浮起，珠子表面像是有無數星辰在流動。
珠子出現的瞬間，一股比之前龍威更強、更古老的氣息，一下子散開了！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兩撥天驕，甚至蘇玖，全都在這股氣息下被壓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們體內的靈力、神魂，在這顆珠子面前，顯得很渺小。
只有蘇跡，還穩穩的站在原地。
他伸出手，將那顆黑色的珠子，穩穩的托在掌心。
“龍……龍元？”
孔雀王族的女子聲音發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龍元怎么可能還保留著？”
龍元是真龍一身精華的凝聚，比龍血、龍骨珍貴很多。
可眼前這條真龍，被一劍斬滅，連神魂都磨滅了，怎么可能還留下龍元？
蘇跡沒有解釋。
他能感覺到，這顆珠子，不是單純的龍元。
在那強大的龍力深處，還藏著另一股力量。
他將珠子收起，轉過身，看著那群還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天驕，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各位，這顆珠子，我也順便保管了，大家沒意見吧？”
“……”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靜。
意見？
他們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還敢有什么意見？
蘇跡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走到那柄鐵劍前，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對著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停留，領著蘇玖，朝著來時的那條裂縫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那股壓在眾人身上的氣息，才緩緩散去。
林清雪等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個臉色發白，渾身都是冷汗。
他們看著蘇跡消失的方向，眼神很復雜。
“師姐，我們……”
“走。”
林清雪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叫蘇跡的男人，將會成為她修行路上，一道永遠也繞不開的……心魔。
……
離開地下空洞，蘇跡領著蘇玖，并沒有立刻離開斷魂谷。
他在谷中繞了一圈，確認沒什么遺漏的寶貝之后，才找了個隱蔽的山洞，布下陣法。
“師兄，我們現在怎么辦？”蘇玖看著蘇跡手里那顆黑色的珠子，小聲問道。
蘇跡把那顆黑色的珠子托在掌心，手感很溫潤。
蘇跡能感覺到里面有很強的龍力，還有一點屬于人皇鐵劍的毀滅力量。
這兩種完全相反的力量，被另一種更古老的力量硬是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平衡。
“師兄，這珠子…”蘇玖湊了過來，好奇的打量著，“真的是龍元嗎？”
“算是，也不全是。”
蘇跡掂了掂手里的珠子，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山洞里微弱的光亮看了看。
“喂。”
蘇跡突然開口。
蘇玖嚇了一跳：“師兄，你叫我？”
“不是。”
蘇跡的眼睛還盯著那顆珠子。
“叫你呢，珠子。”
蘇玖：“……”
蘇玖看著自家師兄一本正經的對著一顆珠子說話，那雙漂亮的狐貍眼，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我是不是該帶師兄去看看腦子”的擔憂。
黑色的珠子靜靜的躺在蘇跡掌心，一點反應都沒有。
“別裝死了。”蘇跡用手指彈了一下珠子，“我知道你醒著。”
珠子依舊沒動靜。
蘇玖扯了扯蘇跡的衣角，小聲說：“師兄，它…它可能真的就是一顆珠子…”
“不可能。”蘇跡搖頭，“我剛才摸龍頭骨的時候，就感覺有東西在偷看我。那感覺跟死物完全不同。”
蘇跡把珠子湊到嘴邊，壓低聲音說。
“我數三聲，你再不出來，我可就要用點特殊手段了。”
珠子還是沒反應。
“行。”
蘇跡點了點頭，表情變得有點危險。
蘇跡把珠子往地上一放，然后站起身，開始解自已的褲腰帶。
蘇玖的眼睛一下瞪圓了，臉“騰”的紅到了脖子根。
“師兄！你…你干什么？！”
她結結巴巴的喊，聲音都變了調，下意識想捂住眼睛。
“它不出來，我幫它一把。”蘇跡的動作沒停，理所當然的說，“我聽說童子尿能辟邪，說不定也能把這裝神弄鬼的東西逼出來。”
蘇玖整個人都傻了。
辟邪？
師兄你到底是從哪本地攤話本里看到這種說法的？！
再說了，你對著一顆可能是上古龍元的東西撒尿？
這要是傳出去……
而且蘇跡哪來的童子尿啊？
“別啊師兄！”蘇玖都快急哭了，也顧不上害羞，連忙跑過去想拉住蘇跡的手。
蘇跡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這山洞里又沒外人，再說它就是一顆珠子，你跟一顆珠子講什么道理？”
蘇跡說著，已經對準了地上那顆黑色的珠子。
蘇玖不忍再看，閉上了眼睛。
她覺得，自家師兄的形象，在這一刻徹底沒了。
就在這時。
“小子！你敢！！！”
一個又老又氣的聲音，猛的從那顆黑色的珠子里吼了出來！
一股比之前強了十倍的龍威爆發出來，整個山洞都在這聲吼叫下劇烈震動，洞頂的碎石不停掉下來。
蘇玖被這股龍威震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蘇跡的動作停了下來。
蘇跡低頭，看著地上那顆正劇烈震動，表面甚至開始浮現出金色龍紋的珠子，臉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蘇跡慢悠悠的把褲腰帶重新系好，然后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起那顆珠子，放到眼前。
“哦？醒了？”
蘇跡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跟朋友打招呼。
“我還以為你喜歡重口味的呢。”
“你……你這個凡人！”珠子里的聲音氣的發抖，“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