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這個人，能信任嗎？”周平問道。
楊雪想了想：“他怕事，但也不是完全沒底線，我跟他說，如果現在不說清楚，等上面查下來，他就是背鍋的，他聽完臉色都變了，主動把這些材料翻出來給我。”
周平點了點頭：“你做得不錯。”
楊雪的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周市長，您晚上有安排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有，怎么了？”
“我買了幾樣菜，想請您吃個飯。”楊雪說道，語氣很自然，“上次您幫了我大忙，一直沒機會謝您。”
周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那就去你那兒吃。”
楊雪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頭收拾桌上的文件。
“那我先回去準備，您忙完直接過來。”她報了地址，轉身出去了。
周平坐在辦公室里，把城投公司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兩千四百萬，十二戶空殼拆遷戶，王海濤簽的字。
這些事情串在一起，指向的東西他大概能猜到。
他把材料鎖進抽屜里，拿起外套出了門。
楊雪住在城東的一個小區，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干凈。
周平到的時候，門開著，廚房里飄出飯菜的香味。
楊雪系著一條圍裙，正在灶臺前炒菜，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
“周市長，您坐，馬上就好。”
她換了家居服，一件白色的毛衣，下面是黑色的休閑褲，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比在辦公室多了幾分柔和。
周平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還有一杯茶。
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頻道，音量調得很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度正好。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楊雪偶爾哼兩句歌的聲音。
過了十幾分鐘，楊雪端著菜出來了。
四菜一湯，紅燒魚，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一個涼拌黃瓜，還有一鍋番茄蛋花湯。
“手藝不錯。”周平聞了聞。
楊雪笑著給他盛了一碗湯：“您嘗嘗，不一定合口味。”
周平喝了一口湯，點了點頭：“很好。”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楊雪不怎么吃，一直給他夾菜。
“你自己也吃。”周平說道。
“我在減肥。”楊雪笑了笑。
“你不胖。”
楊雪的臉紅了一下，低頭扒了一口飯。
吃完飯，楊雪收拾碗筷，周平站在陽臺上抽煙。
城市的夜景沒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天，零零散散的燈光。
楊雪收拾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周市長，那個李明的事，要不要先跟許書記通個氣？”
周平抽了一口煙，沒說話。
楊雪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回答，又說道：“畢竟王海濤是常務副市長，就算要動他，也必須許書記同意。”
周平把煙頭掐滅在陽臺上的花盆里：“你覺得許東升不知情？”
楊雪愣了一下，沒接話。
“舊城改造是許東升在任期間最大的政績工程，拆遷補償款怎么花，每一筆都要過他那邊。”周平的聲音很平靜，“兩千四百萬，十二戶假拆遷戶，這種事情，分管副市長能壓得住？”
楊雪的臉色變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周平轉身走回客廳，“我就是覺得，有些事情，得再等等看。”
楊雪跟在他后面，點了點頭。
周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
“我送您。”
“不用。”
周平走到門口，拉開門。
“周市長。”楊雪在后面叫了他一聲。
周平回過頭。
楊雪站在玄關處，白毛衣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柔軟，頭發披在肩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您最近有些累，要不留下來洗個澡，我再幫您按摩一下？”她俏臉通紅。
周平有些心動，不過一想到現在敏感的局勢，委婉拒絕道：“不用了，明天省里調查組到，得早起。”
楊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周平拉開門走了出去，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
等電梯時，周平掏出手機，翻到向琳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撥出去。
他打開短信，打了一行字：“明天我讓楊雪去接向晚，你好好休息。”
過了幾十秒，向琳回了消息：“謝謝周市長，給您添麻煩了。”
周平把手機揣進口袋，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
周平站在門廊下面，點了一根煙。
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周市長，我是李明，城投公司的李明。”
“你說。”
“我剛才接到電話，讓我明天去一趟紀委。”李明的呼吸聲很重，“王副市長的秘書打來的，說有些情況要跟我核實。”
周平沒說話。
“周市長，我害怕。”李明的聲音在發抖，“我今天跟楊秘書說了那些事，晚上就接到電話，這太快了。”
“你現在在哪兒？”周平問道。
“我在家，我不敢出門。”
周平把煙頭扔進垃圾桶：“你聽我說，明天你去紀委，他們問你什么，你就實話實說，別添油加醋，也別隱瞞。”
“可是……”
“可是什么？”周平的語氣硬了一些，“你現在不說，等他們把材料做死了，你想說都沒機會。”
李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行，我聽您的。”
“還有，”周平說道，“你手里還有沒有備份的材料？”
李明猶豫了一下：“有，我留了一份。”
“收好了，別讓任何人知道。”
“明白。”
周平掛了電話，站在門廊下面又站了一會兒。
雨下大了，雨絲被風吹到臉上，涼颼颼的。
他上車，發動引擎，雨刮器來回掃了幾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干凈，又很快模糊。
車子開出小區，路上的車不多，路燈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許東升的秘書打來的。
“周市長，許書記請您明天早上八點到辦公室來一趟。”
“什么事？”
“沒細說，就說讓您過去一趟。”
“好。”
周平掛了電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許東升這個時間點找他，不太尋常。
回到住處，周平洗了個澡，坐在床邊翻手機。
楊雪發了幾條微信過來，是城投公司那些材料的照片，又發了一條：“周市長，李明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周平回了一句：“沒事，我會處理。”
楊雪秒回：“那就好，您早點休息。”
周平沒再回，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材料。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向琳發來的消息，只有幾個字：“周市長，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