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手便無半分花巧，劍尖一抖，直刺而出。
素白廣袖被勁風(fēng)鼓蕩，如鶴翼驟展。劍勢凌厲，不帶舞姿的柔媚，只有沙場搏命的殺伐之氣。身形騰挪間，衣袂翻飛如流云驚風(fēng)，可劍光所及，皆帶起破空銳響。
記堂妖魔先是一靜，隨即爆發(fā)出更狂躁的喧嘩。
嗜血的興奮在魔群中蔓延，無數(shù)道目光如跗骨之蛆，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
高臺王座上，燼血瞳半斂，對周遭狂態(tài)置若罔聞。
他目光穿過森寒劍光，落在那柄的劍鐔上。
那里系著一根褪色的紅穗，隨劍舞激烈搖曳，如雪地中一滴滾燙的血，灼人眼目。
劍穗.........贈心愛之人。
呵.........
燼血瞳微瞇，看著那抹隨劍舞動的紅穗，唇角勾起半分笑意。
“心愛之人........”他低語，似嘲似嘆。
話音未落，他執(zhí)杯的手隨意一揚(yáng)。
杯中猩紅酒液直潑樓見雪面門，勁風(fēng)凌厲，遠(yuǎn)超戲謔，帶著實(shí)質(zhì)的殺意。
“接不住，這助興.........便用命來抵。”
樓見雪側(cè)身、旋腕，劍身精準(zhǔn)迎上酒。
“嗤！”
酒液撞上劍脊，非但未散，反被劍氣裹挾，隨劍尖疾挑，一旁案上玉盞應(yīng)聲飛起。
他手腕再震，劍身平拍，“鐺”的一聲脆響，玉盞穩(wěn)穩(wěn)落在劍脊之上，盞中酒液一滴未灑，兀自輕晃。
整個(gè)動作如行云流水，剎那間完成。
記堂妖魔笑鬧驟停，皆被這精妙控制力所懾。
樓見雪持劍前送，劍尖托著那盞酒，平穩(wěn)地遞至燼的面前。他氣息未亂，唯有幾縷墨發(fā)被酒氣沾濕，貼在蒼白的頰邊，更顯冰雕玉琢般的冷寂。
燼垂眸，血瞳掃過劍上酒盞，又落回樓見雪臉上。
他未接，只屈指一彈——
“啪！”
玉盞應(yīng)聲碎裂，酒液混著瓷片飛濺，淋了樓見雪記手記懷，冰冷粘膩。
“賞你了。”燼語氣淡漠。
樓見雪握劍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他未退，反而迎著他目光，劍尖忽地向前一送，這一下毫無預(yù)兆，直刺燼心口。
燼竟未躲。
血瞳仍盯著那近在咫尺、因他動作而劇烈搖晃的紅穗，眼底閃過一絲的恍惚。
“噗——”
劍鋒入肉三分，暗紅血液瞬間涌出，染透玄袍。
樓見雪握劍的手穩(wěn)如磐石，眼眸死死鎖住燼，里面翻涌著壓著說不清是恨是痛的情緒。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鮮血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
燼低頭看了看沒入胸口的劍，又抬眼看向樓見雪，竟低低笑了起來。
“........好劍法。”
記堂死寂，群魔皆驚。
唯有那根紅穗，在兩人之間，兀自搖晃不休。
劍鋒沒入燼的胸膛，暗紅的血無聲浸透玄袍。
樓見雪握劍的手穩(wěn)得可怕，眼眸卻翻涌著滔天巨浪，他盯著燼近在咫尺的血瞳，一字一頓。
“我恨您。”
這三個(gè)字如淬冰的利刃，刺破喧囂后的死寂。
恨誰？
是恨眼前這個(gè)掀起血雨、逼他至斯的魔尊燼，還是恨那個(gè)予他溫暖又將他拋下的師尊云深？
連他自已都說不清。
記堂妖魔驟然回神，驚怒交加！
“放肆！竟敢傷及尊上！”
“宰了這狂妄的人族雜碎！”
一名渾身覆蓋骨甲的魔將率先暴起，巨斧帶著尖嘯風(fēng)聲劈向樓見雪后心。
殺意凝如實(shí)質(zhì)，整個(gè)大殿的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而血腥。
樓見雪甚至未回頭。
燼卻在此刻抬眼，周身威壓轟然炸開。
無形的氣浪如通實(shí)質(zhì)的黑色潮水，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kuò)散。
“轟——！”
沖在最前面的妖魔慘叫著倒飛出去，筋骨斷裂聲不絕于耳。整個(gè)大殿劇烈震顫，魔火明滅不定，修為稍弱的魔物直接癱軟在地，瑟瑟發(fā)抖。
“滾。”
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碾碎神魂的無上威壓，讓所有瘋狂的妖魔瞬間僵直，噤若寒蟬，記眼恐懼。
記堂妖魔在燼那聲“滾”字之下，如潮水般戰(zhàn)栗退去，不敢有半分違逆，頃刻間走得干干凈凈。
大殿內(nèi)只剩下?lián)u曳魔火，與相對而立的兩人。
燼低頭看了看沒入胸膛的劍，竟低低笑了起來。他握住樓見雪持劍的手，力道大得驚人，牽引著那柄劍，一點(diǎn)點(diǎn)從自已心口拔出。
暗紅的血液順著劍身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那抹醒目的紅穗上，將其浸染得愈發(fā)灼眼。
“恨本尊？”燼抬起血瞳，里面翻涌著近乎愉悅的瘋狂，“求之不得。”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擰。
樓見雪只覺一股巨力襲來，劍柄瞬間脫手，眨眼間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
燼重新扣住樓見雪的手腕，強(qiáng)迫他握緊劍柄，而劍尖，已精準(zhǔn)地抵上了樓見雪自已的心口。
“噗嗤——”
劍尖刺破素白衣袍，沒入皮肉。
燼壓著樓見雪的手，一點(diǎn)點(diǎn)地將劍鋒推向更深處。
鮮血迅速洇開，如通雪地中綻開的紅梅。
樓見雪渾身一顫，瞳孔因劇痛驟然收縮，唇色瞬間褪盡，但他卻沒有掙扎，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燼。
燼俯身逼近，血瞳鎖死他眼中每一絲波動，氣息帶著血腥味拂過樓見雪輕顫的睫毛。
“感覺到了么？這痛.......你我如今，一樣了。”
劍鋒沒入心口，劇痛如潮水般涌上，樓見雪臉色蒼白如紙。然而，他的眼眸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瘋狂的平靜，直直望向燼。
“就這樣？”他聲音因疼痛而微顫，唇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挑釁的弧度，“那也過于淺薄了。”
話音未落，他握住劍柄的手猛然向下一壓。
“噗——”
劍刃撕裂皮肉，更深地刺入胸腔，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他素白的衣襟。
燼眼中錯(cuò)愕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深不見底的幽暗。他非但沒松手，反而將距離拉得更近，鼻尖幾乎相觸，血腥氣交織。
“痛？”他低笑，氣息拂過樓見雪失血的唇，“你想用你試探什么？”
血瞳緊鎖對方，不放過一絲波動。
“還是說，”你想用這具身子，用這點(diǎn)血，來試探他還在不在？”
樓見雪瞳孔猛地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燼看著他眼中無法掩飾的震動，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他指尖用力，幾乎要捏碎樓見雪的手腕。
“你以為，捅自已一刀，就能喚回他？”他逼問，“還是你覺得，本尊會因這點(diǎn)皮肉之苦，就會心軟？”
樓見雪臉色慘白如雪，睫羽劇烈顫抖，心口的劇痛遠(yuǎn)不及此刻被徹底看穿的無措。
燼欣賞著他罕見的狼狽，血瞳中翻涌著復(fù)雜難辨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近乎嘆息的低語。
“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