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教回京，飛舟當(dāng)然不會降落在城外，而是大陣分開一線，直接越過外城和內(nèi)城，降落在大紫霄宮的瑤池之中。
正因為降落在大紫霄宮，所以迎接的人并不算太多，畢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進入大紫霄宮。
而且大紫霄宮的人比以前更少了，天師還在江南，事后會返回云錦山大真人府，繼續(xù)坐鎮(zhèn)江南。七娘則留在了地肺山萬壽重陽宮，她會按照齊玄素的要求整合全真道，解決姚令留下的爛攤子。
跟隨齊玄素一道回來的只有五娘和慈航真人。
前來迎接的當(dāng)然是張月鹿。
相較于齊玄素的意氣風(fēng)發(fā)，張月鹿顯得有幾分疲憊。
齊玄素不是不累，親自與姚令大戰(zhàn)，怎么會不累，只是勝利的喜悅沖淡了這種疲憊。
張月鹿并沒有上戰(zhàn)場，主要負(fù)責(zé)后方，她并非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心靈上的疲憊。
齊玄素能走到今天，除了各種風(fēng)云際遇之外，他有一點要比張月鹿強一些，那就是人情世故。
張月鹿的人情世故就像她的廚藝，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屑于為之，自然是步步阻力。張月鹿能走到今天，與三個人的支持分不開。
第一個就是慈航真人，如果沒有慈航真人，張月鹿不僅在張家出不了頭，甚至就連性命都保不住。
第二個是天師，當(dāng)張月鹿展現(xiàn)出足夠潛力時，天師開始無條件支持張月鹿，很多不熟悉張家內(nèi)部關(guān)系的人甚至認(rèn)為張月鹿是天師的親孫女，事實上兩人的血緣算是很遠了，不過張月鹿享受的待遇確實是親孫女級別的。如果張拘成是天師的兒子，張月鹿是張拘成的女兒，那么張家內(nèi)部的關(guān)系就完全理順了，不會鬧出這些大宗小宗之爭。
第三個當(dāng)然就是齊玄素了，齊玄素一直都愿意給張月鹿放權(quán)。
這三人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支持張月鹿，卻不會按著張月鹿的頭去逼她人情世故。
在他們看來，張月鹿能一輩子寧折不彎，那當(dāng)然是很好的，也是難能可貴。如果張月鹿中途想通了，那也沒什么不好。少年時候早點遇到挫折，不是壞事，栽跟頭多了，也就越成熟。
現(xiàn)在看來，張月鹿稍微圓滑點了，會給人留面子，但骨子里還是沒有變。
這就是張月鹿疲憊的重要原因。
道門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發(fā)展，世家掌權(quán)，而世家之間又進行了錯綜復(fù)雜的聯(lián)姻，雖然該翻臉的時候還是要翻臉，但個個沾親帶故，甚至齊玄素和張月鹿都是這些姻親關(guān)系中的一環(huán)。
這也是道門的問題所在。
錯綜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導(dǎo)致了巨大的內(nèi)耗，很多時候，合作服從不是看對錯，而是對人不對事。做事情看的不是道門利弊，而是自身利弊。
張月鹿不講人情，她就在道門寸步難行，哪怕她是大掌教也不行，有的是軟刀子，消極對抗，過度執(zhí)行，倚老賣老，道德綁架，有的是辦法和手段。
在這一點上，齊玄素沒有那么硬，甚至是身段柔軟，該講人情的時候他一定會講人情，在他還不是大掌教的時候，乍一看沒有多少嫡系基本盤，但是各方面都買他的賬，所以他接收姚令的勢力成為大掌教之后，迅速組建了自己的班底，掌握實權(quán)。
齊玄素只要出三分力就能推動的事情，張月鹿要出九分力。
許多人在齊玄素那里是助力，在張月鹿這里就是阻力。
不過無論是齊玄素，還是張月鹿，他們的做法都是有利有弊。
齊玄素用人情，也必然會為人情所累，真要出手整治的時候，都是老部下、老兄弟、老朋友、老交情、老前輩，你該怎么辦？這是他的弊端。
張月鹿一直不近人情，反而不會為人情所累，若是她能走到最后，真要整治道門，反而能一往無前，快刀斬亂麻。這是她的優(yōu)勢。
整治道門，表面上看是重建制度，可制度也是由人執(zhí)行，所以深層次來看是整頓風(fēng)氣，整治人心。
難也難在人心。
正所謂人心似水，眾所周知，水無常勢，所以人心從來多變。
整治人心關(guān)鍵在于寬嚴(yán)相濟，方能心悅誠服。
先說嚴(yán)，大到一國，小到一家，都要講規(guī)矩。
什么是規(guī)矩？其實一言蔽之，規(guī)矩就是對行為的明確預(yù)期——什么樣的行為會得到什么樣的結(jié)果，要明確告知，嚴(yán)格執(zhí)行。獎勵是可以預(yù)期的，懲罰也是可以預(yù)期的。
“公正嚴(yán)明”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說封王不能封侯，說殺頭不能網(wǎng)開一面。
在這一點上，齊玄素做得不夠好，他有點過于靈活了。
不過只有“嚴(yán)”是遠遠不夠的，如果只有“嚴(yán)”，那就成了嚴(yán)苛。
還要有寬。
人不是死物，更不能太上忘情，都有七情六欲。
在這個時候就要照顧好下屬，想下屬之所想，才能凝聚人心。
比如讓戰(zhàn)死的甲子靈官極盡哀榮，便對掌握大掌教親軍有著極大的幫助，他們會想，哪怕是不幸戰(zhàn)死了，也是光榮地戰(zhàn)死，滿載榮譽而死，且沒有后顧之憂，那么就能奮勇無前。如果不這么做呢？把人當(dāng)做工具，棄若敝履，就給一點太平錢撫恤，那么底下的人就要犯嘀咕了，誰還敢效死？
在這一點上，不能說張月鹿做得不好，而是齊玄素做得更好。
所以他們夫妻兩人算是互補，這種互補也完美體現(xiàn)在小殷的教育上，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
齊玄素當(dāng)然明白張月鹿的難處，只是他也不好說什么，又是眾目睽睽之下，只能輕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張月鹿倒是無所謂，累歸累，不意味著她就想找個肩膀靠一靠。
自艾自憐最是要不得——覺得別人都有依靠，有人遮風(fēng)擋雨，自己沒有依靠是多么凄慘，多么心酸，那是把自己當(dāng)做一個依附者了，是孩子嬰兒的心態(tài)。
繼而再埋怨伴侶不顧這個家，要自己挑起大梁，再哭上一通，對伴侶進行道德審判，使其心存愧疚，那是蒲柳心態(tài)。
那就不是張月鹿了。
沒有依靠怎么了，自己就是依靠。哪怕齊玄素做了大掌教，張月鹿也不認(rèn)為自己就是齊玄素的附屬品，她還是她。
自強者天助之。
齊玄素沒有多說什么，甚至沒有回紫霄宮，而是直接前往祖師殿。
張無量作為祠祭堂掌堂真人，這次沒有隨軍出征，而是留守玉京，提前接到齊玄素的命令后，已經(jīng)安排人準(zhǔn)備完畢，整個祖師殿今天都是煥然一新。
道門祖師殿不能等同于儒門帝王廟，所以格局布置也有不同。
正中主殿供奉歷代大掌教，左邊偏殿供奉歷代副掌教大真人，右邊偏殿供奉歷代飛升祖師。
除此之外，每位大掌教又有單獨的殿宇，除了供奉大掌教本人之外，主要供奉陪祭之人。玄圣殿最大，陪祭之人最多，足足有二十八人。六代大掌教殿最小，沒有陪祭之人，十分慘淡。
至于七代大掌教為什么強于六代大掌教？因為他有個好徒弟，只要齊玄素在位，肯定不會讓自己師父身后慘淡，陪祭之人不會少的。如果是其他人上位，七代大掌教也許就要跟六代大掌教一個待遇了。
還有就是八代大掌教，齊玄素升座之后，祠祭堂已經(jīng)開始給他修建供奉殿宇，跟皇帝上位修建陵寢差不多，只是大掌教的這個殿花費不大，占地也小，不能與帝王陵寢一概而論。
齊玄素緩緩走向祖師殿，長長臺階左右兩側(cè)的靈官腰桿挺得筆直，依次行禮，目光緊緊隨著齊玄素而移動。
臺階的盡頭，兩位靈官緩緩?fù)崎_祖師殿的大門，使得天光照進了略顯昏暗的祖師殿。
齊玄素跨過門檻，進到主殿，第一眼就看到太上道祖居中的畫像，左邊是玄圣，右邊是東皇。
三代大掌教在玄圣左邊，四代大掌教在東皇右邊，以此類推。
這個不看功績，就看時間順序。
東皇的大掌教癮頭沒白過，如果他沒做大掌教，就只能在東殿，可他做了大掌教，就得以在中殿，而且與玄圣并列。
七代大掌教在最左邊，緊挨著五代大掌教，齊玄素的位置已經(jīng)預(yù)留出來，只是還沒掛上畫像，在最右邊，緊挨著六代大掌教。
張無量親自主持，齊玄素按照禮儀程序，鄭重祭拜了太上道祖和七位大掌教。
然后齊玄素又去了東偏殿，這里主要供奉歷代副掌教大真人，許多人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在這里，比如居中的三位祖師——李祖、張祖、姚祖。
除此之外，玄圣夫人、顏飛卿、上官莞、姚橫波、姚月燕等人也供奉在這里，不過姚令除外，她被開除道籍，自然沒有資格。
其中玄圣夫人做過全真道大真人，所以供奉在這里，不過玄圣殿也有她的畫像。普通的大掌教夫人就只能供奉在對應(yīng)的大掌教殿，六代大掌教連道侶都沒有，所以真是凄慘到了極點。
慈航真人飛升之后，也會有兩張畫像，一張供奉在西殿，一張供奉七代大掌教殿。
西殿是歷代飛升祖師所在，姜大真人的畫像就在這里，日后蘭大真人、顏大真人、張大真人飛升，也會進入此殿，這里則是以徐祖為主。
值得一提的是，徐祖是地師，卻沒做過道門的副掌教大真人，最早的三位副掌教大真人分別是張祖、李祖、大玄高祖皇帝，所以徐祖以飛升祖師的身份被供奉在西殿，占據(jù)了西殿的主位。
至于皇室，他們自有一套太廟體系，所以不入此列。
齊玄素將三殿全部祭拜了一遍，又專門去了七代大掌教殿，這里除了七代大掌教之外，暫時只有甲子靈官的畫像。
齊玄素讓其他人等候在外面，殿內(nèi)只留自己，良久無言，最終將姚令遺留下來的青銅面具供奉在了七代大掌教的畫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