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漪寧笑了笑，望著遠處長天湛藍，云無留跡，天地廣闊，垂眸時眼底卻有些悵然。
為什么湘鈴會那么想呢？
因為那本就是，許許多多女子的一生。
未嫁從父在閨閣，出嫁從夫困后宅。
是她們不想走出來嗎？是她們不想飛出囚籠去看遠方大好河山嗎？
都不是。
是她們不被允許走出去。世俗的種種框架，宛若無形的大山將她們困住。
她們自小被規訓要當賢妻良母，要相夫教子，不被允許擁有野心，不被允許手握權力。
即便是盛漪寧從前跟著師父走南闖北，四處行醫，很多時候為了方便，也是喬裝成小童，如今她在春回醫館坐診，為了方便，少些非議，也是借用了師兄的名號。
從前盛漪寧覺得，世道如此，宛若洪流，她只是水中沙礫，如何能叫這洪流逆轉？她也覺得，無人能叫這天地改換。
可直到她聽到了燕扶紫口中的未來，那樣一個，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樣建功立業，自立門戶的時代。她才知道，日月亦可換新天。
燕扶紫沒說，但盛漪寧知道，那背后肯定是無數人的努力，需要一代代人的前赴后繼。
她一人之力無法達成，但她若能點亮一些火苗，便不可以說，沒有燒毀整片黑夜的希望。
“大姐姐，我才發現，你這個莊子上的管事和佃農都是女子哎。”
盛湘鈴跟盛漪寧巡視了一圈，看到了田間勞作的農家婦人和炮制藥材的年輕女子，有些驚訝。
一般田莊上的佃農都會以青壯年男子優先，畢竟大多數時候男子的體力更強，能更多地勞作穩定產出，也不會像女子那樣受到月事和懷孕等因素的影響。
盛湘鈴方才見到莊子管事是嬤嬤時，還沒那么意外，當看到全是女子時才面露驚訝。
盛漪寧輕點了點頭，“這些婦人本就出自農家，她們在家中本也是要勞作的，甚至很多時候，她們不止要負責田間的勞作，還要給一家老小做飯洗衣。她們雖沒有男子那般強壯的體魄，但卻如蒲葦般堅韌，甚至在種植炮制藥材時還會更加細心。”
“她們在家中的勞作大多數時候被忽略，沒攢下一文錢的收益，可到了這里，她們能創造自己的價值，每個月都能帶銅板回家，如此家中的人也不敢輕視她們。”
盛湘鈴外祖家是富商，從小到大都不缺銀子，甚至她都沒用過銅板。她所見過得最不好的侯府粗使丫鬟，每個月都有二兩例銀。
如今她聽著盛漪寧所說，才知道，原來尋常人家的婦人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
“大姐姐，你真是個好人。我都想不到這些。”盛湘鈴有些羞愧。
盛漪寧笑著揉了揉她腦袋，“想不到也沒關系。這本也不是你我要想的事。我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幫更多的人就好。”
這些事，是食君之祿，受萬民供養的為官者應當操心的事。
只是很多為官者都尸位素餐。
“到時候我也要讓娘多雇些婦人到莊子上和鋪子里干活。”
盛湘鈴決定像盛漪寧看齊。
“那大姐姐你無償教那些穩婆接生之法，還允許她們帶著家中女子來聽，也是為了授之以漁，幫助更多貧苦婦人嗎？”盛湘鈴忽然想到。
盛漪寧輕點了點頭，“女子生育，十月懷胎本就受盡苦楚，若能在生產時減輕些痛苦，減少些傷亡，也是好事一樁。”
春日陽光明媚，少女一襲淺綠色錦緞春衫，行步在生機盎然的田地間，淡黃色的披帛隨風飄揚，容顏絕麗，像是壁畫上的神女，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盛湘鈴想到了那些香煙裊裊供奉中的悲憫寶相。
“大姐姐前些時日去慈幼局收養了些女孩，讓細辛姐姐教她們讀書習字，辨認藥材，是想要收她們為徒，教她們醫術嗎？大姐姐想要為神醫谷廣納弟子？”盛湘鈴像是從縫隙中窺見了什么，隱約可見一個宏大的圖景。
盛漪寧只是笑而不語。
很快，兩人便已出了溫泉山莊，身后帶著一群丫鬟仆從，朝著舞陽侯府紅楓山莊的方向而去。
“方才我問過馮嬤嬤，說娘及小侯爺又來了莊子上。你不是好些時日沒見著他，想念得緊嗎？”
盛湘鈴從方才的震撼中抽身回神，想到自己的事，面上浮現一些緋紅，有些惱怒地轉身要走，“誰要去看他了。他不來找我，我才不巴巴地找上門。別攔我，我要回去。”
盛漪寧眉梢微挑，都到了紅楓山莊門口，也沒去拉作勢要走的盛湘鈴。
盛湘鈴的丫鬟笑著說：“二小姐，沒有人攔你。”
盛湘鈴：“……”
盛湘鈴有些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那你也不知道攔攔？
盛湘鈴只能又回到盛漪寧身邊，從衣袖里取出了厚厚的一沓欠條，哼了聲說：“我才不是因為想他才來找他的，本小姐今日是來收債的！”
盛漪寧眉眼帶笑，往旁邊讓了讓，朝著紅楓山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盛湘鈴上。
盛湘鈴硬著頭皮，學著以往戲文里那些債主的模樣，上前，沖著前來相迎的莊子管事說：“叫你們小侯爺出來。本小姐今日要收債！”
管事認得盛漪寧和盛湘鈴，匆匆上前，拱手作揖，態度尤為恭敬：“嘉寧郡主，盛二小姐，有失遠迎。”
盛漪寧淡淡頷首。
盛湘鈴卻依舊一副趾高氣昂、盛氣凌人的姿態，但她大抵不太習慣，只是一味地把下巴揚得高高的。
管事對她躬身，老臉上滿是歉意：“盛二小姐，非是我們小侯爺不愿意還錢，只是他的銀子都被夫人管著，兜里還沒有我這個管事富裕。”
盛湘鈴：“那叫他出來見我。”
她本來也不是真的來收債的。
管事有些為難：“這……小侯爺不太方便。”
盛湘鈴皺了皺眉，“我是他未婚妻，有什么不方便見我的？他在出恭不成？”
管事：“……這倒不是。”
“算了，讓我進去，我倒是要親自看看，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盛湘鈴當即就要邁進紅楓山莊，然而，管事卻急了，趕忙上前攔住。
“別，盛二小姐，小侯爺說了，您不能進去。”
這下不止盛湘鈴，就連盛漪寧都皺了眉。
她臉色冷了下來，她對朝中事也略有些了解，梁澈最近可沒什么要緊的事。
“梁小侯爺什么意思？是想要悔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