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國離開后，張大海辦公室的門緊緊關上，里面煙霧繚繞。
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張大海的臉色在青白色煙霧中顯得格外陰沉。
他確實沒料到何衛國敢直接撕破臉，更沒想到這家伙脾氣這么沖，做事如此不管不顧，簡直像個一點就著的炮仗。
就在這時，李大奎小心翼翼地推門溜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
他湊到辦公桌前，看著張大海陰沉的臉色，壓低聲音試探著問：
“張科，這何衛國現在這么搞……咱們有些事兒，是不是先收斂一點，避避風頭？”
“我瞅著這架勢，他肯定是聞到什么味兒了……”
張大海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個煙圈，從鼻孔里嗤笑一聲：
“收斂？”
“避風頭？”
“就憑他何衛國？”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新兵蛋子，仗著去甘孜立了點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一點規矩都不懂！”
他用手指關節重重敲了幾下桌面，語氣帶著十足的不屑和篤定：
“大奎，我告訴你，上面的領導，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懂規矩、亂出風頭、破壞安定團結的人！”
“他何衛國今天這么干，打的不是我張大海的臉，他打的是上面領導的臉！”
“你看著吧，他現在狂，也狂不了幾天了，自然有人收拾他！”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狠厲，吩咐道：
“你聽著，所有的事情，以前怎么辦，現在還怎么辦！”
“油水、補貼，照舊！”
“排班制度，照舊！”
“不僅照舊，還要執行得更加‘嚴格’！懂我意思嗎？”
他陰冷地笑了笑：
“我倒要看看，他何衛國能護住幾個人？”
“他能天天盯著，事事過問嗎？”
“一個剛來兩天，屁股都沒坐熱乎的狗屁科長，就想把手伸這么長？”
“這些規矩都是以前就定下來的，不可能因為他一個小科長就改了天！”
李大奎本來心里還有些打鼓，畢竟何衛國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勁兒，以及身上那股子戰場上帶出來的悍勇氣息，確實讓他有點發怵。
但現在聽張大海這么一說，又抬出了“上面的領導”，他心里頓時有了底，腰桿也挺直了不少。
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諂笑，連忙點頭：
“張科長，我明白了！”
“您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保證按您的意思辦，讓他何衛國有苦說不出！”
“行，去忙吧。”張大海滿意地揮揮手。
李大奎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回到自已工位上。
他拿出排班表，在上面勾畫了幾下，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然后拿著表單來到了運輸隊停車場旁邊的公開欄。
這里平時用來張貼運輸科下發的通知和車輛排班計劃。
李大奎剛把新的排班表貼上去，不少等待安排的司機就圍了上來查看。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問題。
排班表上，那條被稱為“鬼見愁”、通往偏遠山區大西溝的苦活后面，赫然寫著年輕司機陳帆的名字。
這條路線路爛、道遠、時間卡得死緊，偏偏補貼還不見漲，跑一趟回來人都得脫層皮，是隊里誰都不愿意接的活兒。
以往都是大家硬著頭皮輪流跑。
旁邊一個年輕司機看到排班表，臉色瞬間就變了。他叫陳帆，是個剛轉正沒多久的年輕司機。
“李干事，”
陳帆實在忍不住，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帶著委屈和不解：
“這去大西溝的活，這個月我都跑了兩趟了，這……這怎么第三趟又是我？”
“當時不是說好了，這種長途苦活大家輪流來嗎？”
李大奎斜眼看著陳帆，心里冷笑：
這苦活不安排給你這種沒根底的新人，安排給誰？
隊里那些老油子工齡長、資格老，要是把這種明顯坑人的活兒總派給他們，鬧將起來也不好收場。
但陳帆這種剛轉正的小年輕，沒背景、沒資歷，最好拿捏！
不捏他捏誰？
他臉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官威十足：
“怎么，陳帆同志，安排你的工作，你還不樂意了？”
“你這是什么覺悟？”
“服從組織安排，是每個司機、每個工人的必修課！懂不懂？”
“可是，李干事，”
陳帆爭辯道：
“我這個月都跑第三趟了呀！”
“我也服從安排，但你不能總把這最苦最累的活兒都派給我一個人吧？”
“我……”
“陳帆同志！”
李大奎不耐煩地打斷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帆臉上：
“你別在這兒胡攪蠻纏！”
“我們這是根據車隊的車輛狀況、人員技術能力，經過通盤、鄭重考慮之后，才做出的決定！”
“這是組織的決定，不是跟你討價還價！”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帆，語氣充滿威脅：
“要么，你就服從安排。”
“要么，你要是實在覺得委屈，不想干，可以啊！”
“打報告申請調離運輸隊嘛！”
“我告訴你，想進咱們運輸隊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個！”
“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滾蛋，哪來那么多屁事兒！”
說完，李大奎把排班表用力按了按，確保貼牢固了，然后冷哼一聲，轉身揚長而去。
拿捏這種年輕司機，他自覺手拿把掐，毫無難度。
周圍圍觀的司機們臉上都露出不忍的神色，看著李大奎那囂張的背影，一個個敢怒不敢言，只能發出幾聲壓抑的嘆息。
其實隊里這些彎彎繞繞，他們何嘗不清楚？
大西溝那條線，真不是人跑的。
補貼少、路難走、時間壓得緊，誰去誰倒霉。
以前隊里有幾個工齡長的老師傅跑了兩趟，回來發現補貼和報銷都對不上數，鬧過幾次，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再后來，這趟苦活就莫名其妙地“固定”安排給了新來的、沒背景的司機。
像陳帆這種剛轉正的，即便受到這種明顯不公平的待遇，也只能自認倒霉。
不就是挑軟柿子捏嘛！
一個老司機上前，無奈地拍了拍陳帆的肩膀：
“小陳啊……唉，當哥的也不知道該咋安慰你。”
另外幾個老師傅也圍過來，看著陳帆年輕卻寫滿沮喪的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都化作了無聲的搖頭和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想幫卻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