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很快端來酒，開了瓶，給三人各倒了一杯，暗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輕輕晃動，燈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托馬斯舉起杯，隔著桌子看向她們，笑容溫和：“今天能遇見兩位，是我的榮幸。我敬你們。”
裴婷婷也端起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沈晚只把杯子舉了舉，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在紅酒的作用下，裴婷婷和托馬斯聊的更盡興了。
托馬斯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裴婷婷臉上，帶著點笑意：“你們是姐妹？長得有點像，但氣質不太一樣。”
裴婷婷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堂姐妹，我堂姐是中醫，可厲害了。”
托馬斯挑了挑眉，“女大夫？這么年輕，了不起。”
裴婷婷：“那是，”
托馬斯忽然眨了眨眼，一臉認真地問道：“你知道外灘為什么叫外灘嗎？”
裴婷婷被問住了，一臉疑惑：“為什么？”
托馬斯一本正經地說：“因為以前有個叫阿外的人住在這兒，他每天早上起來就去江邊溜達，大家就說‘阿外又在灘上了’，叫著叫著就成了外灘。”
裴婷婷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你騙人的吧？”
托馬斯攤攤手，表情無辜：“我也是聽說的，真假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故事挺有意思。”
裴婷婷笑得眼睛彎起來，臉頰浮起淺淺的紅暈，也不知道是笑的還是紅酒的作用。
托馬斯看著她，又開口：“你知道黃浦江里有多少種魚嗎？”
裴婷婷想了想：“挺多的吧？我只知道有鯽魚、鯉魚……”
托馬斯搖搖頭：“錯了，有兩種。”
裴婷婷一愣：“兩種？”
“對，”托馬斯一本正經地伸出兩根手指，“一種是能吃的，一種是不能吃的。”
裴婷婷又被逗笑了，這回笑得前仰后合，捂著嘴怕出聲太大，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晚嘖了一聲，都說德國人天生會哄女人，今天算是見識到了，這種不著痕跡的恭維，帶著點幽默的調侃，配上那雙桃花眼和真誠的笑容，哪個小姑娘扛得住？
托馬斯看著笑得直不起腰的裴婷婷，眼里帶著笑意，等她笑夠了，才又開口：“你笑起來很好看。”
裴婷婷被他這么直白地一夸，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垂下眼不敢看他，嘴里嘟囔著：“還好吧……”
托馬斯神情自若：“你這么漂亮，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吧？有沒有談對象？”
裴婷婷被問得一愣，臉上的紅暈直接蔓延到耳朵尖，她低下頭擺弄手里的餐巾，聲音小小的：“沒……沒有。”
托馬斯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沒有？怎么可能。是你要求太高，還是那些人眼光不行？”
裴婷婷被他這么一說，更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小聲嘟囔：“都不是，就是沒有嘛……”
托馬斯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點點頭道：“嗯，那我運氣還挺好。”
裴婷婷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眼睛里帶著疑惑：“什么運氣好？”
托馬斯眨眨眼睛，語氣一本正經：“今天能遇到你啊，要是你已經有對象了，我就不能請你吃飯了，多可惜。”
裴婷婷被他一系列攻勢弄得腦子暈暈乎乎的，臉頰緋紅，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看托馬斯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一絲迷離，怕是馬上就要淪陷了。
沈晚看了一眼裴婷婷面前的酒杯，不知不覺已經下去小半杯了，她伸手輕輕按住裴婷婷的手腕，低聲道：“少喝點吧，紅酒喝多了也醉人。”
裴婷婷還沒開口，托馬斯卻笑著接了話：“紅酒就是要微醺才好，恰到好處的放松，整個人都舒服了，而且今天這么高興，喝多一點也沒關系，醉了的話我送你們回去。”
他說的這話讓人很難拒絕。
裴婷婷本來還有些猶豫，聽了托馬斯的話，便笑著沖沈晚擺擺手：“沒事的堂姐，我就喝一點點，不會醉的。”
沈晚皺了皺眉：“還是少喝點比較好。”
裴婷婷晃了晃腦袋，語氣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哎呀堂姐，你別這么掃興嘛，難得今天這么開心。”
沈晚看著她那副樣子，知道勸不動了，只能嘆了口氣。
托馬斯又給裴婷婷倒了小半杯，然后自己也添了一些，端起杯子輕輕晃了晃，“婷婷你知道嗎，在德國有一個說法，紅酒是最好的媒人。”
裴婷婷：“媒人？”
“對，”托馬斯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因為喝了酒之后，人會更誠實，更容易說出心里話，也更容易發現心里真正喜歡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沉，眼神深情，裴婷婷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慌亂地移開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一頓飯吃完，裴婷婷已經有些微醺了。
托馬斯想請客，沈晚卻從包里掏出錢：“我們那份自己付。”
托馬斯愣了一下，隨即聳了聳肩，也沒爭，只是笑著說：“好吧。”
出了餐廳，夜風吹過來，帶著江邊的濕氣，裴婷婷被風一吹，晃了晃身子，差點沒站穩，沈晚扶著她。
“我送你們回去吧。”托馬斯指了指不遠處，“我的車就停在那邊，很方便。”
沈晚把裴婷婷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不用了，這邊公交車很方便，我們坐公交回去就行。”
托馬斯看著她，那雙桃花眼里帶著點無奈的笑意：“這位姐姐，我覺得你對我太防備了，我看起來像壞人嗎？”
他攤開手，表情無辜：“我只是覺得今晚和你們聊得很開心，把婷婷當成朋友而已，而且婷婷喝了酒，坐公交會很不舒服的。”
裴婷婷在旁邊點點頭，口齒有些不清地幫腔：“對啊堂姐，托馬斯是好人……他說話那么好玩，肯定不是壞人……”
沈晚無語的看了她一眼，裴家養出的什么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一點心眼不長，她說：“不是防備，只是我們不熟，第一次見面就讓陌生人送回家，不合適。”
托馬斯順從地點點頭：“你說得對，確實不合適，那這樣，我幫你們叫輛出租車，送你們上車，這樣總可以吧？”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邊有出租車站點，我送你們過去，看著你們上車，我就走。這樣你放心，我也安心。”
裴婷婷在旁邊使勁點頭：“堂姐，這個好這個好……坐出租車舒服……”
沈晚沉默了兩秒，看了看裴婷婷那副站都站不太穩的樣子，終于點了點頭。
沈晚扶著她往出租車站點走，裴婷婷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她身上，走路都有點打飄，腳下虛浮，一步深一步淺的。
托馬斯跟在旁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出租車站點就在外灘附近的一條巷子口，幾輛墨綠色的出租車排成一排，車身上噴著白色的“滬江出租”幾個字，車頂立著一個小燈箱，亮著“空車”的紅燈。
這個年代的出租車不多，能坐得起的更是少數，一般都要去固定的站點等。
托馬斯走到最前面那輛，拉開車門，回頭看向她們。
沈晚扶著裴婷婷剛要上車，托馬斯忽然開口叫住裴婷婷，“婷婷。”
裴婷婷從車窗探出腦袋，“怎么了，托馬斯？”
托馬斯站在車門外，彎下腰，笑著看她：“如果你想找我，可以去錦江飯店，我暫時住在那邊，最近一個月都不會走。”
裴婷婷點點頭，沖他揮揮手：“好……我記住了，你快回去吧……”
托馬斯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沖沈晚點點頭，關上了車門。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外灘。
沈晚靠在椅背上，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裴婷婷，這姑娘歪著腦袋靠在座椅上，臉頰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笑，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
沈晚嫌棄地松開扶著她的手，往旁邊挪了挪，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你倒是心大，第一次見面的人就敢喝成這樣。”
裴婷婷睜開眼，沖沈晚傻乎乎地笑了笑：“我沒喝多啊堂姐，就是有點暈。”
沈晚嗤笑一聲：“酒量不好還要喝。”
裴婷婷嘿嘿笑了兩聲，又靠回座椅上，嘴里嘟囔著：“堂姐，你別這么緊張嘛，真的沒事。托馬斯一看就是好人，說話那么有意思，還請咱們吃飯，多好的人啊……”
沈晚懶得再理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這姑娘從小被家里護著長大，沒見過人心險惡，看誰都是好人。哪天被人賣了，還得幫著數錢。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她操那么多心干嘛。
先把裴婷婷送回了家，沈晚才回到淮海路的房。
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出去玩的父子倆早就回來了，霍沉舟聞見沈晚身上若有若無的酒氣，臉色黑了下來，“你喝酒了？”
沈晚換：“抿了一口，身上的酒氣不是我的，是婷婷的。”
霍沉舟臉色沒有好轉，語氣硬邦邦的：“懷孕不能喝酒。”
沈晚：“我知道，就抿了一小口，沾了沾唇，真的。我又不傻。”
霍沉舟低頭看著她，眉頭還皺著：“一小口也不行，下次別喝了。”
沈晚抬起頭，在他下巴上輕輕蹭了蹭，語氣軟軟的：“知道了，霍團長，下不為例。”
霍沉舟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他頓了頓，又問：“你和裴婷婷怎么會喝酒？”
沈晚一聽這話，立馬打開了話匣子：“今天我們本來好好的，在江邊坐著吹風，結果碰上個外國男人，上來就給我們拍照，說話一套一套的，非要請我們吃飯，我本來不想去，但裴婷婷一口就答應了。”
霍沉舟皺眉：“什么男的？”
沈晚：“叫托馬斯，聽說是德國來的，傳教士的兒子，長得倒是人模人樣的，那雙桃花眼看狗都深情，把我那傻堂妹哄得一愣一愣的。”
“我勸她少喝點，那男的還在旁邊煽風點火，一看就不是個正經男人，裴婷婷也真是傻，今天要不是我在那看著她，說不定就被那個托馬斯賣了。”
“那確實有點蠢了，太容易相信別人。”
......
被霍沉舟說蠢的裴婷婷到家的時候，扶著墻換了鞋，輕手輕腳往樓上走，剛走到樓梯拐角，客廳的燈突然亮了。
“站住。”
裴婷婷渾身一激靈，酒都嚇醒了一半。
徐穎披著件開衫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杯茶，正冷冷地看著她。
“媽……你怎么還沒睡？”裴婷婷扯出一個笑。
徐穎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紅撲撲的臉上和有些凌亂的頭發上轉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一身的酒氣，幾點了才回來，跟誰喝的？”
裴婷婷縮了縮脖子，小聲說：“跟堂姐……我們在外面吃飯，氛圍比較好，就喝了點紅酒……”
徐穎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伸手點了點她的腦門：“跟你堂姐？你堂姐懷著孕呢，能跟你喝酒？”
裴婷婷被點得往后退了一步，心虛地低下頭：“她就抿了一口，沒多喝，主要是我喝的……”
徐穎嘆了口氣：“婷婷，媽得跟你說，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不能喝那么多酒。你年輕，不知道輕重，萬一喝醉了出點什么事，你讓媽怎么辦？”
裴婷婷低著頭，乖乖聽著。
“媽不是不讓你喝，”徐穎拍拍她的手，“偶爾喝一點沒事，但不能喝成這樣。今天幸好是跟你堂姐在一起，要是跟別人呢？你要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喝成這樣，媽非得急死不可。”
裴婷婷趕緊點頭，“媽我知道了，以后不喝了，真的，就這一次。”
徐穎看著她那副認錯態度良好的樣子，也不好再說什么，擺擺手：“行了，上去洗洗睡吧，明早起來頭該疼了。”
裴婷婷如獲大赦，趕緊站起來往樓上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她才長長地松了口氣。
她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名片，是托馬斯之前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