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和藥學部王主任早已等在了會議室，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笑容。
會議沒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題。
雙方效率很高，很快商定：
三天后，也就是周四上午，試點在省人民醫院心內科、老年病科、干部保健科三個科室率先啟動。
首批納入“綠色通道”試點的，是專家組反復評議后敲定的二十七種臨床常用但審批繁瑣的藥品，以及五種特殊耗材。
醫院這邊，內部的信息系統改造和流程提示基本已經到位。
老干部局這邊，羅澤凱代表局里承諾，將派專人全程協調對接，并建立每日問題反饋和每周情況匯總的機制。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積極的方向快速推進。
傍晚，羅澤凱從醫院回到局里，雖然疲憊，但心情是這段時間以來少有的振奮。
試點終于要實質性啟動了。
他剛走進辦公樓，迎面就遇到了從電梯里出來的何芷慧和史婉婷。
“羅局長，剛從醫院回來？辛苦了。”何芷慧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試點啟動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基本敲定了，周四上午啟動。”羅澤凱點點頭，“何主任這是要下班？”
“是啊，處理點雜事。”何芷慧笑容不變，語氣關切，“羅局長也別太拼了，注意身體。試點啟動是大事，也是好事。宋局長和我，都會全力支持你的。”
“謝謝何主任關心。”羅澤凱客氣地回應，喵了一眼悶聲不吭的史婉婷。
史婉婷看他的目光有些躲閃。
三個人擦肩而過。
他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閉合，將何芷慧那帶著審視意味的笑容和史婉婷那略顯倉促躲閃的一瞥，都關在了門外。
另一邊。
何芷慧臉上的官方笑容在轉身面向史婉婷時，已經換成了更親近、也更篤定的神情，那是一種熟稔的掌控感。
“走吧小史，”她語氣自然，不容商量，“忙活一天了，帶你去吃點好的，放松放松。”
說著，已經邁步朝停車場走去，仿佛篤定史婉婷不會拒絕，也沒給她留下拒絕的空間。
史婉婷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只低低地“嗯”了一聲，默默跟上了何芷慧的腳步。
晚風帶著涼意，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卻吹不散心頭越聚越濃的沉悶和不安。
她知道，這頓飯，絕不會只是“吃點好的，放松放松”那么簡單。
何芷慧的車平穩地駛離老干部局，匯入傍晚逐漸洶涌的車流。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開始點亮，霓虹流光溢彩，在史婉婷沉默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車子最終拐進一條鬧中取靜的巷子，停在了一家門面并不張揚的私房菜館前。
何芷慧顯然是常客，輕車熟路地引著史婉婷進去。
侍者恭敬地將她們領進一個僻靜的包廂。
包廂里燈光柔和，木質桌椅透著溫潤的光。
墻上掛著淡雅的水墨畫，環境清幽雅致，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精致的涼菜：
水晶蝦仁透亮，涼拌海蜇頭清爽，桂花糯米藕甜香，旁邊還溫著一壺黃酒。
何芷慧放松地坐下，點菜駕輕就熟，與在單位里時刻繃著的那股勁兒判若兩人。
此刻她臉上帶著近乎慈和的笑意，主動拿起公筷給史婉婷夾菜。
“來，小史，嘗嘗這個蝦仁，他們家招牌，很鮮甜。”她把蝦仁放到史婉婷面前的小碟里，“工作一天辛苦了，別客氣，多吃點。”
史婉婷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看著滿桌佳肴卻沒什么胃口，只覺得喉嚨發緊。
“何主任，您太破費了……其實不用這么麻煩的。”
“嗐，這有什么麻煩的。”何芷慧自已也夾了一筷子菜，又抿了一口溫熱的黃酒，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就是看你最近為了試點的事跑前跑后，人都瘦了一圈，想著帶你補補。”
“咱們局里啊，就數你最踏實肯干，我都看在眼里呢。”
“謝謝何主任。”史婉婷小聲道謝，拿起筷子，卻只是無意識地撥弄著碗里的菜，沒往嘴里送。
何芷慧瞧著她的神色，微微一笑，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對了，下午你跟羅局去匯報試點啟動的事兒，他還挺高興的吧？”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這個‘綠色通道’要是真能搞出點名堂，也算他新官上任的一筆亮眼政績。”
史婉婷點點頭，謹慎地回答：“羅局長是挺重視的，跟醫院那邊對接得也很仔細。”
“是啊，能不上心嗎？”何芷慧又抿了一口酒，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一種推心置腹的感慨，“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總想趕緊做出點成績給人看看。”
“不過啊，小史，”
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深意，“你進機關時間不算長，有些事兒可能還看不太透。”
“在咱們這種單位，光有沖勁、光想著埋頭做事，是遠遠不夠的。最關鍵的是什么？”
她頓了頓，讓問題懸在空中片刻，才緩緩道：“是跟對人。要知道誰才能真正決定著你的前途。”
史婉婷的心猛地一跳，捏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知道，正題要來了。
“你看羅局長，想法再多，方案再漂亮，最后真正拍板的是誰？”
“具體推進里，能調動資源、協調各方關系的又是誰？”
何芷慧不緊不慢地夾起一塊晶瑩的糯米藕，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天氣，“是宋局長。”
“宋局長不點頭，不全力在后面支持，羅局長那些想法，能這么快落地嗎？”
“所以說啊，別看他現在風風火火，好像挺能折騰，其實關鍵啊，還得看宋局長的意思。”
史婉婷低下頭，盯著碟子里那只透亮的蝦仁，沒有接話。
何芷慧見狀，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更加語重心長：“小史，我跟你說這些，是沒把你當外人，真心為你考慮。”
“你是臨時編制，想轉正，想在局里真正站穩腳跟，心里必須得有這本明白賬。”
“宋局長，才是那個握著筆，能給你打分、能決定你去留的關鍵人物。”
她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史婉婷的反應。
看到對方肩膀微微僵硬，知道自已的話起了作用，便繼續用那種混合著暗示與誘惑的語調說：“宋局長這個人呢，能力強，有魄力。”
“但同時也念舊情，重感情。”
“尤其是對你們這些年輕、有活力的同志，他還是很欣賞，很愿意給機會的。”
“上次他私下還跟我提過，覺得你工作細致認真，人也文靜乖巧，是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
史婉婷猝然抬起頭，臉上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何芷慧精準地捕捉到她眼神的變化，臉上的笑容未變，聲音卻放得更輕柔，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引導力：
“這有什么好驚訝的？”
“領導欣賞能干的下屬，多正常的事兒。”
“關鍵是，你得懂得回應這份‘賞識’。”
“宋局長平時工作壓力大，肩上的擔子重，有時候也需要有人能陪著說說話，放松放松，解解悶。”
“你要是夠懂事，能讓宋局長覺得開心、覺得滿意……那轉正的事兒，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何主任，我……”史婉婷喉嚨有些發干，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我就是個普通辦事員，沒什么想法，只想把手頭的工作做好……”
“做好本職工作當然重要，”何芷慧打斷她，臉上的笑容淡下去一些，“但‘懂事’、‘貼心’，在領導眼里，很多時候比單純的工作能力更重要。”
“小史，你是個聰明姑娘，一點就透，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她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其實啊，今天這頓飯，就是宋局長特意讓我請你來的。”
“他心里，可惦記著你呢。”
“宋局長讓我請你吃的”這幾個字，被何芷慧咬得格外清晰、緩慢。
像幾塊冰冷的石頭，重重砸進史婉婷心里，讓她感到一陣窒息的沉重。
“機會呢，已經擺在你面前了，”何芷慧最后總結般地說道，重新舉起酒杯，臉上恢復那種親切又不失深意的笑容，
“來，別想太多，先吃點喝點。”
“以后啊，跟著宋局長，好好‘表現’，你的前途，自然一片光明。”
史婉婷看著何芷慧遞到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柔光下微微晃動。
她又看向何芷慧那張混合著虛假的關切、赤裸的誘惑和不容置疑的逼迫的臉。
包廂里原本溫暖清雅的空氣，此刻變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她仿佛看到一張精心編織的、無形的大網，正帶著溫情的假面，緩緩朝自已籠罩下來。
而何芷慧，就是那個微笑著、親手遞來這張網的人。
她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