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團長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他緩緩走到一袋面粉前，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麻布表面，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這個經歷過湘江血戰、婁山關大捷的老兵，此刻像個孩子般紅了眼眶。
三座銀灰色的軍用帳篷在雪地里整齊排列，而江葉穿梭其間，將一個個空蕩蕩的帳篷變成滿當當的物資倉庫。
每當他從帳篷里走出來，戰士們就知道，里面又多了幾百斤糧食或是幾十箱藥品。
炊事班長老李站在臨時搭建的灶臺前，粗糙的手指顫抖著解開一袋精白面。
雪白的面粉在火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他忍不住抓了一把，面粉從指縫間流下，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這、這也太浪費了！”老李看著吳峰往大鍋里倒了整整半袋面粉，心疼得直跺腳，“摻點野菜，夠吃三天的！”
“老李同志。”吳峰又拆開一包脫水蔬菜倒進去，“您就按我們說的做。今天必須讓每個戰士都吃上熱騰騰的面疙瘩湯！”
張偉提溜著一大塊牛肉走過來，“再加點這個，高熱量，頂餓！”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李急得直搓圍裙，“這一鍋夠平時一個連吃的了！”
馬小跳又拎著一根牛腿肉過來，不由分說的往案板上扔，“老李叔，那點才夠誰吃的。您看同志們瘦的，得好好補補！”
老李看著金黃色的油花在湯面上擴散，眼睛瞪得溜圓：“這、這比過年還奢侈啊！”
“奢侈啥呀！”張偉又往湯里撒了一把鹽，“我們那兒豬都不吃這么清淡的！”
帳篷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歡呼。
原來江葉又取出了幾十箱水果罐頭，戰士們正小心翼翼地傳遞著這些“奢侈品”。
張小豆捧著一罐糖水橘子，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湊近了使勁聞了聞，甜香的味道讓他幸福地瞇起眼。
“老李，您看……”馬小跳指著遠處排隊的戰士們，“每個人都領到兩個肉罐頭、三個水果罐頭，還有五塊壓縮餅干呢！”
這個在長征路上用樹皮野菜喂飽無數戰士的老炊事班長，突然背過身去，用圍裙狠狠擦了把臉。
當他轉回來時，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行！今天咱就奢侈一回！”
大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混合著面香，在營地上空飄蕩。
戰士們捧著搪瓷碗，排著整齊的隊伍，每個人碗里都是滿滿當當。
那個曾經讓出口糧的小張，此刻正被馬小跳往兜里塞第三塊巧克力。
“吃！使勁吃！”馬小跳像只忙碌的小松鼠，在各個帳篷間跑來跑去，“咱們有的是！管夠！”
夕陽西下，營地里飄蕩著久違的歡聲笑語。
老李看著戰士們狼吞虎咽的樣子，終于不再念叨太奢侈，而是悄悄往湯里又加了兩勺豬油。
安置傷員的帳篷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李明正給一名戰士清理凍傷潰爛的腳趾，鑷子夾著棉球小心地拭去膿血。
林瑜在一旁調配生理鹽水，玻璃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雪剛給一個骨折的傷員打好石膏，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水浸濕。
帳篷簾子突然被掀開一條縫，一張稚嫩的臉龐怯生生地探進來。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小戰士，灰布軍裝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臉色蒼白得可怕。
他看見滿帳篷的傷員和忙碌的醫護人員，猶豫著要退出去。
“小同志！”陳雪眼尖，喊住了他，“哪里不舒服？”
小戰士局促地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衣角，“就、就肚子有點疼，頭也暈。”
他聲音越來越小，“我看你們忙……”
陳雪已經摘下沾血的手套，快步走過去把他拉進來，“躺這張床上。什么時候開始疼的？”
“前天夜里。”小戰士乖乖躺下，“起初就拉肚子，今早開始發燒。”
隨著問診深入，陳雪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掀開小戰士的衣襟，腹部觸診時明顯感覺到腸鳴音亢進。
當體溫計顯示39.2度時，她的表情徹底凝重了。
“不是普通感冒。”陳雪轉身取來化驗試劑，“你得了細菌性痢疾。”
帳篷里突然安靜下來。
幾個紅軍衛生員互相交換著眼色，這個詞他們太熟悉了。
上個月就有七個戰友死于這種“拉肚子病”。
“會、會死嗎？”小戰士聲音發顫，“我們班還有五六個也肚子疼。”
李明立刻放下手中的器械，快步走過來，“你們一起吃了什么特別的東西？”
“沒、沒啊。”小戰士茫然地搖頭，“就和大家一樣吃野菜湯，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實在餓得慌的時候，會抓把雪吃。”
陳雪和李明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問題就出在這雪上！”陳雪拿起培養皿，用棉簽取了小戰士的口腔樣本，“雪看起來干凈，其實里面全是細菌。特別是你們行軍路過的地方，可能有動物糞便污染。”
帳篷里的傷員們全都豎起了耳朵。
一個正在輸液的戰士突然坐起來，“啥？雪還能吃死人？俺們老家年年都吃雪水！”
李明看向那名傷員，對著他，也是對著所有人解釋道：“雪在落地過程中會吸附空氣中的細菌，如果附近有病死動物或者糞便，更會攜帶痢疾桿菌。這些肉眼看不見的小東西進入腸道后……”
“細菌？那是什么？”
“就是一種很小很小，小到用肉眼都看不見的一種生物。”
小戰士驚訝，“就、就這些小點點，能要人命？”
“可別小看這些細菌。一個痢疾桿菌24小時能繁殖出百萬個后代。你們班里肚子疼的必須全部來治療，這病傳染性極強。”
角落里，一個正在幫忙的紅-軍衛生員突然紅了眼眶，“上周三連的十幾個同志……就是這么沒的。當時還以為是吃了毒蘑菇。”
林瑜已經準備好諾氟沙星和補液鹽，動作麻利地給小戰士扎上點滴，“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必須喝燒開的水。再餓也不能吃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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