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觀樓與屈遠第三次見面,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屈遠一身血腥氣,盡管他已經努力遮掩,依舊逃不過陳觀樓敏銳的嗅覺。
兩人對峙!
屈遠很緊張。
陳觀樓只是隨隨便便站在那里,就給人無形的壓力,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看不透對方的底細,不知對方深淺。若非江湖傳言,他會誤以為對方只是一個普通人,根本不像武者。當然,這只是錯覺!
“陳獄丞幸會!”他想緩和目前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氣氛,于是主動開口,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也不詢問對方為何會在深夜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你不該在京城殺人!”陳觀樓輕聲說道,“你壞了規矩!”
屈遠面色一沉,做出防御姿態,隨時都會殺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陳觀樓板著臉,“我不知你為何殺人,看得出來,你已經殺過很多人。但這里是京城,剛過完年,天下太平。你在京城殺官,必定會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會受到影響。若是不想死,趁夜趕緊滾蛋。”
屈遠面色一僵,很不服氣,“我還沒有完成使命,我不會離開京城?!?/p>
“什么使命?”陳觀樓嗤笑一聲,“你真當京城的三法司是擺設,真當錦衣衛是吃閑飯的?殺人就殺人,還談什么使命,別給自已臉上添光。”
“難道他們不該死!我殺的全都是該死之人?!鼻h不甘又憤怒,若非對方壓得他喘不上氣,他已經動了刀子,而非逞口舌之快。他向來就是能用刀子解決的事,絕不動嘴。
這次是他話最多的一回。
“你是判官嗎?輪到你來判決他們!”陳觀樓很是厭煩。
殺人他不攔著,但是別讓他知曉,更別讓他碰見。
“我不是判官,但我就是知道他們該死。陳獄丞,請不要攔著我,我只殺最后一人。殺完我就走?!?/p>
“你還要殺誰?”陳觀樓微微挑眉。
“我要殺都察院的儉都御史蘇邵陽?!?/p>
“他跟你有何仇怨?”
“他跟我沒仇!但他作惡多端,害死了我的恩人。我屈遠沒別的本事,唯獨遵守信諾。有恩報恩,有仇報仇?!?/p>
屈遠咬牙切齒,提起恩人,面色扭曲,顯然內心積攢了無數的怒火,需要鮮血方能發泄。
“我不可能放任你去殺官?!?/p>
陳觀樓抬手指著對方。
屈遠突然發現自已動彈不得,唯有眼睛還能轉動。身體直挺挺倒在地上,砰,一聲響動。
他感到恐懼!
他還沒殺光仇人,就要死了嗎?
他不甘心!
緊接著,就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待他醒來,發現自已竟然被關押在天牢,周圍空蕩蕩的,左右都沒有犯人,長長的昏暗的甬道內,似乎只有他一個犯人。
他張開嗓子吼了兩聲,只聽見沉悶的回聲。
更可怕的是,他的武脈被封閉,使不出半點力氣。
每天都會有一個雜役給他送飯,順便更換便桶。雜役好似啞巴,無論他問對方什么,對方都不吭聲。他一拳頭砸在雜役臉上,換來的就是兩天沒有吃喝。
待他熬得心力交瘁,仰躺在牢房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他終于再次見到了陳觀樓。
狗日的!
多管閑事的陳獄丞!
陳觀樓遞給屈遠一壺水。
哪里還顧得上辱罵,屈遠一把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
陳觀樓見對方活了過來,有了力氣,這才開口說道:“前些天京城出了一樁案子,戶部一位官員死在家中,據說臨死之前曾受過殘酷的拷打。幸運的是,官員的家屬沒有遭到殺害。這樁案子令人震驚,已經驚動了宮里的皇帝?;实圬熈钊ㄋ緡啦榇税?,務必找出真兇,千刀萬剮!”
屈遠捧著水壺,低著頭,“陳獄丞跟我說這些做什么?!?/p>
“都已經這個時候還在裝傻,屈兄,有意思嗎?我將你關押在天牢,間接的保住了你的性命。你可知,案發第二天,錦衣衛就摸排到你居住的客棧,將你來京這段時間的行蹤調查得清清楚楚。繼續查下去,你的老底很快就會被揭穿。畢竟,你不曾掩蓋姓名。”
陳觀樓似笑非笑,看著對方的目光,好似在看一頭死狗。
“現在能救你的人,只有我。你還打算瞞著?信不信,我直接將你丟進隔壁詔獄,叫你嘗一嘗什么叫做真正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p>
詔獄的大名,就連三歲小兒都聽說過,可止小兒夜啼。兇名赫赫!
屈遠身為武者,不顧生死的武者,陡然聽到詔獄兩字,下意識也忍不住哆嗦了兩下。
“陳獄丞為何要多管閑事?”屈遠想不明白,“你讓我殺人,然后眼睜睜看著我被查被抓不就好了。為何要多管閑事將我關押在天牢,叫天天應叫地地不靈?究竟為何?”
陳觀樓挑眉,“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你我之間有點因果?!?/p>
“什么因果,我不懂?!?/p>
屈遠神情發懵,他是真的不懂。他沒讀過幾本書,他的人生色彩是灰色的,記憶里最深刻的就是饑餓,其次就是不要命的練武,拼命練武。哪怕舍棄壽數,也要練就一身本領。
他這樣的人,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只有一條道走到黑。
“你不需要懂!你殺過人,而且殺過很多人。不用否認,我一眼就看透了你。而且,你殺人距離現在并不遠。可能就是近半年一載。你身上的血腥味,滿身的殺戮之后的煞氣,蓋都蓋不住。但凡遇到一個有眼力見的人,都能看穿你。”
屈遠張嘴結舌,低頭打量了自已一眼,這么明顯嗎?
他不是很確定。
他的人生太單調了,經驗也不算很足,稱不上老油條。
他抬頭盯著陳觀樓,“陳獄丞今日來見我,想來應該已經查到了什么?!?/p>
陳觀樓點點頭,沒有否認。
“周宗彥跟你什么關系?”
錦衣衛從屈遠留在客棧的行李中,查到屈遠的戶籍,是一個離京城幾千里遠的中等縣。
對于熟悉卷宗的陳觀樓而言,當他得知屈遠的籍貫,就聯想到了十幾年前,曾在那個縣擔任縣令一職的周宗彥。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竟然是在十幾年前同處一片天地。這里頭有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