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看著眼前這只遞過來的手，又看看阮棠臉上那久違的、充滿生機和銳氣的笑容。

愣了片刻，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在練功房里永遠和自已較勁的少女影子。

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放松和欣慰。

隨即迅速被熟悉的爭強好勝所覆蓋。

她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阮棠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有些發疼。

“等你先能跟上我的訓練強度再說大話吧。”

桑榆冷哼一聲，但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

阮棠離開后，桑榆長舒一口氣靠在窗邊。

她拿出手機，給自已的老師打了通電話。

“邱老師，她同意了，我想請您將當初制定的魔鬼訓練計劃發給我。”

“是，我會為她特訓三個月。”

“水平不夠？不，您不用擔心這一點，她剛剛跳給我看了，我不得不承認……”

桑榆深呼吸一口氣，“她是一個極具天賦的舞者，哪怕中間幾年沒有跳，甚至還生了個孩子，她的水平也比專業舞者強太多。”

想著，桑榆苦笑一聲。

“甚至，比咱們舞團很多人都要強。”

電話那頭的邱老師顯然吃了一驚，聲音都提高了些許。

“比咱們舞團很多人都強？小榆，你這話可說得……她可是荒廢了好幾年，還生了孩子，身體條件、肌肉能力，怎么可能……”

邱老師是國內芭蕾舞界的泰斗，眼光毒辣，要求嚴苛是出了名的。

她親手帶出的桑榆已經是年輕一代里的翹楚。

能讓她給出比舞團很多人都強評價，簡直是不可思議。

桑榆望著窗外景色，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阮棠剛才那雖然生澀卻難掩靈韻的動作。

尤其是那偶爾一閃而過的、獨屬于她的輕盈質感。

她語氣肯定，甚至帶著點連自已都沒察覺到的、與有榮焉的微妙自豪：

“邱老師，我親眼所見。她的肌肉記憶和身體底子好得驚人，軟開度恢復得很快。”

“最重要的是……那種對音樂的感知和舞姿的韻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丟不掉。”

“只是現在力量和穩定性差了很多，技巧也生疏了，需要系統性地魔鬼訓練才能拉回來。”

邱老師聽見后沉默了半晌。

“原來這么多年來壓在你心頭的心魔就是她。”

“是。”

桑榆有些尷尬，不好意思的低頭笑了笑。

“當初她突然退賽，我作為第二名順延下去，代表市區參加了國賽。”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說，那個獎本該是她的。如果她不退賽，如果她沒有狀態失常……我贏得不光彩，甚至是撿了她不要的便宜。”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玻璃上映出桑榆微蹙的眉頭和復雜的神情。

“后來，亂七八糟的謠言起來，哪怕沒有任何證據，這種聲音也一直沒有徹底消失。”

“我跳得越好，拿的獎越多，就越有人提起她，提起那場‘本該屬于阮棠’的勝利。”

桑榆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框。

“邱老師，您知道嗎？甚至后來每次比賽前，都有人會用那種‘可惜了阮棠’的眼神看我，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天賦的一種浪費和玷污。”

她的語氣里積壓著多年的委屈和不忿，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證明自已的無力感。

“我拼命地練，往死里練，我想證明我靠自已也行，我想跳到讓所有人都閉嘴，承認我就是最強的那個……可是。”

桑榆苦笑了一下，“只要她不再跳了，只要她消失在這個領域，我就永遠無法真正擺脫那個‘如果’。”

“那個‘如果阮棠在，還能輪得到她桑榆嗎？’的假設，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處，成了我的心魔。”

“我不僅想贏，我更想贏她，堂堂正正地、在她狀態最好的時候贏她一次。或者……哪怕輸，也要輸得明明白白！”

邱老師應了一聲。

她知道桑榆的想法有些偏激，那是在常人眼里看來的。

像桑榆這樣的舞癡，這樣的心結足以困住她一聲。

現在有這樣的機會能幫她解開心魔。

是個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