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的夜已深，臘月的冷風如刀，吹過臉頰時讓人瞬間醒了酒意。
徐老輕輕踏出院門，看著小小的城郊村落，再轉頭看向那些林立的樓房，矗立在城鄉之間，像是站在兩個世界的中間。
“前面有個小湖，您要去看看嗎？”蔣震問。
“往那走走吧……走走醒酒，去湖邊也沒地兒坐。”
“那就繞著小湖走一走。”蔣震做了個請的姿勢之后，便往前慢慢引路。
徐老雖然身體康復很多，但是，走路仍舊需要拐杖。
一步步緩慢地行走在冬夜里，徐老聞著這熟悉的土地味道，低聲說：“還是回國舒服啊。”
“您現在想回來就能回來不是。”
“也沒那么簡單，國安那幫人也不是吃素的……”徐老走了幾步，又說：“老蔣怎么說也是我的親家，我還是要跟他碰碰頭見見面的，再者，過年了，那幫人也會稍微放松警惕。但是，我明天就得走。不能停留太長時間。”
“嗯，謹慎些好。”
“秦福春現在怎么樣？”
“算是平安落地吧……當然，他免不了遭人詬病。”
“都那個年紀了，也就是副部沒法給他安排了，結果算好的了。”徐老眼神之中頗為不屑，“王立志這個家伙，也是太老實了些，用人不慎……”
說到用人不慎，徐老似是又想起了付國安，眼神微微暗淡下去，“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接下來那個任務，可不簡單啊。”
“我打聽到李耀東他們有一個小圈子，這個圈子可能牽扯到鞏老。”
“老鞏也不是一個人搞山頭，李耀東跟鞏老的關系也只是一種猜測，新老交替還有幾個月的時間而已，這段時間是最緊張的。”徐老說著，停住腳步，轉身看向蔣震說：“你不需要緊張，相反，你要勇猛一點，對于這個時間的把握上，你要再快一點。”
“馮浩然也是那么說的，說領導之所以那么著急讓我到位，是有原因的。”
“他們為什么要搞山頭、搞圈子？說白了，還不是為了搞利益？”徐老的眼神之中透出一股比這夜還要深的冷意，“人沒有圈子不行，圈子太明顯也不行，現在正是經濟上行期，一幫人掙了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好，搞關系也搞得那么明顯……真是夠愚蠢的。”
“現在很多明地里的勾結慢慢出現了……”蔣震說：“我原本以為很難查，但是，現在我用了一些手段之后，還是查到了不少東西。尤其是，從吳迪這邊當突破口，確實證實了他們之前存在著買官賣官的問題。”
“查出來叫買官賣官，查不出來就是會玩轉政治，這些把戲別說漢江市了，放眼全國不都是這樣嗎？有捷徑你不走，非要繞遠路？那不成傻子了嗎？自己走了遠路還指責人家走捷徑的？那更是傻子……真正能做好的，只有這個一把手，作為一把手，你要把遠路和捷徑統一成為一條路，可是，難不難？太難了……人只要有心，心只要有情，情就分遠與近……哼，所以，搞來搞去，搞得都是什么啊？干部隊伍渙散，不為人民服務，只為權力服務。”
“還是有些為人民服務的人……”
“是嗎？問問他們為什么那么努力為人民服務，還不是想突出自己？沒有背景的人，只能拼命服務，服務好了人民，你才能升官。”
徐老說著說著，覺得有些扯遠了，輕輕嘆了口氣之后，繼續道：
“說這些都沒什么用，社會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你要想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保持你的正心，凡事以國為慮、以民為主，這幾次不管是在黑龍市任職，還是回到漢江，你都表現得不錯。尤其是對漢江黑耀集團問題的處理，也處理得不錯，打分的話，能給你打個八十分。”
“對了……”蔣震說：“之前跟王立志溝通秦福春事情的時候，王立志提了一嘴省委常委的事情。”
“你這么年輕急什么？”徐老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這么年輕就任省委常委的話，是好事嗎？當然，這事兒他既然說了，肯定會向上級推薦，等上級征求你意見的時候，你可別傻乎乎同意。你要同意的話，馬上就會有人提防著你！”
“那我就等等再說。”
“必須要等……”徐老說：“到了市級之后，你就發現人與人之間比拼的是背景，到了省里的高層之后，你這背景算得了什么？你現在有跟龍王交流的機會嗎？你沒有，你只是跟馮浩然交流而已，所以，君子待時而動，這個時，就是你羽翼豐滿之時，是你跟上面的人有了密切聯系之時！現在的你，上去的話，只會被人家捧殺。現實社會中，你應該看到過不少被捧殺的案例！高級領導與高進領導之間的對抗，比你想象中可復雜太多了。”
“唉……”蔣震忍不住嘆了口氣說：“要是能簡單一點就好了。”
“你以為這是兩個人之間的小孩過家家啊？”徐老邊走邊說：“能在這個官場里混明白的人，那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啊……但是，現在這幫人是越混越蠢了。為什么蠢？因為，他們跟你想得一樣，總想把復雜的事情簡單化！怎么簡單化？不就是一個順眼不順眼、順心不順心嗎？隨心所欲去處理問題，是最簡單的！但是，可取嗎？不可取！江湖，不簡單的……江湖，永遠不會是一個人的江湖。”
“確實……”蔣震說：“有時候，我也是想隨心所欲的，但是，想到您的教導，還是要耐下性子、耐下心去處理各種問題。”
“這就對了，還有……”徐老又一次站住，說：“你沒事兒的時候，多去魏家走動走動……魏家的關系網有幾人能比？蔣晴雖然不是你親生妹妹，但是，跟親生妹妹有區別嗎？你要利用這層關系，多去魏老面前孝敬孝敬，魏老頭跟南云的秦老頭還是很不同的……說白了，秦老頭家的人都他媽死干凈了，但是魏家的實力可是明晃晃擺在那兒的！而且，這個魏老頭，那可是鬼著呢！”
“一直去著呢……”蔣震說：“一個月，總要去個一兩次。”
“這事兒可不是讓你分次數的，而是分感情深度的！你一個月去上三十天，不會交流，仍然屁都不是……”
徐老說：
“你要知道，魏老家里是有好幾部紅色座機的，他抄起那電話來打個電話，力度也是有的！而且，他那幾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厲害，你跟魏老這么熟，他主動給你引薦過嗎？沒有吧……所以，歸根結底，他跟你還是不熟！這份感情，你得用心！你要知道，這里面最大的區別就是，你要是搞自己圈子的話，領導會不滿意，會對付你！但是，你去魏家那是走親戚，是入家族，人家搞不了你的……記住，哪怕你抓住了李耀東、吳迪那幫人的犯罪證據，也不要急于出手。只有跟魏老好成一個蛋之后，征求他魏老頭的意見之后，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