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停滯一瞬。
郭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又一點點涌回，那雙精明的眼睛里，最初的驚駭與茫然終于被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情緒中有驚疑，忌憚，還有一絲絲惱怒。
他死死盯著寧凡那被面紗遮掩，看不清神情的臉，喉嚨滾動了一下，之前的嘲弄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試探。
“敢問閣下，究竟是誰？”
這少年，竟然能在電光石火間，以如此輕描淡寫的姿態重創兩名賞金超過三十萬的地榜在榜者。
絕不是尋常角色！
混亂地帶臥虎藏龍，但如此年輕，又有如此實力的人，肯定不是籍籍無名之輩。
寧凡聞言，嘴角微微上揚，對于郭綸的疑問，他輕輕開口。
“你，還不配知道?！?br/>郭綸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額角青筋隱現。
在這條街上混了這么多年，靠著這套釣魚的把戲，向來只能他戲耍別人，何曾受過如此直白的蔑視和羞辱？
然而能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混亂之城立足，郭綸絕非只會逞兇斗狠的莽夫。
翻車不是沒遇到過。
踢到鐵板的時候，該怎么彎腰低頭，他比誰都清楚。
幾乎是在臉色陰沉的下一秒，他臉上便硬生生擠出一個堪稱和煦的笑容，雙手在胸前搓了搓，微微躬了躬身，語氣瞬間變得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呵呵……是在下有眼無珠，冒犯了閣下。”
“罪過，罪過?！?br/>“……”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些被寧凡買走的破爛，又指了指寧凡手中的蓮片，姿態放得很低。
“這樣?！?br/>“閣下先前看上的那些玩意，權當是在下送給閣下的見面禮，聊表歉意?！?br/>“那些靈石，在下立刻雙倍奉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寧凡手中那片漆黑的蓮片上，帶著商量的口吻。
“至于閣下手中這片東西，在下實在是還有些用處，你看能否高抬貴手，將它還給在下？”
“……”
他這話說得漂亮，看似給了極大的臺階和賠償，實則核心目的還是要拿回蓮片。
雙倍退還靈石才多少？
幾千而已。
他真正在意的，是這片能持續釣魚，甚至可能隱藏著大機緣的奇異蓮片。
寧凡聽完，只是沉默。
下一刻。
眾目睽睽之下，寧凡轉身就走，根本懶得搭理郭綸。
見到寧凡轉身就走，郭綸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一道滿含威脅的聲音陡然響起。
“閣下可是當自己在這混亂之城中無敵了不成？！”
寧凡邁開的腳步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透過面紗看向郭綸，操著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聲音，一字一頓的開口道。
“無敵談不上?！?br/>“神通境，我不是對手?！?br/>“……”
“嘶——！”
此言一出，不僅郭綸愣住了，周圍那些豎著耳朵，屏息觀望的圍觀者們，也忍不住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狂！
太狂了！
眾人雖然看不清寧凡具體境界，但那股內斂后的氣息，分明還在地極境的范疇內！
他居然直接跳過了天極境這個大境界。
直言自己不是神通境的對手？！
這言下之意，豈不是說‘天極境內，他無所畏懼’？
何等狂妄的自信！
可仔細想想。
眼前這少年，剛才那輕描淡寫間轟飛血羅剎與風王的一幕，似乎又讓這狂妄多了一絲道理。
能如此碾壓兩名地榜在榜者。
這份實力在地極境中，恐怕真的已臻至絕巔！
不少人心中暗自估量——
眼前這位少年的賞金，恐怕最少也得有六十萬靈石。
甚至更高。
六十萬賞金，在地榜上，已經穩穩邁入了中上游的層次。
郭綸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他眼神一厲，知道今天這事恐怕無法善了，他不再猶豫，猛地仰起頭，對著天空發出一聲灌注靈力的長嘯！
“鷹眼大人——！有人滋事——??！”
“……”
嘯聲尖銳，瞬間傳遍了小半個街區。
幾乎是嘯聲剛落——
“啲——?。?！”
一聲清越而凌厲，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鷹啼，毫無征兆地從極高處的云層中傳來！
下一刻。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無數灰黑色的羽毛虛影憑空出現，飄飄揚揚落下。
而在羽毛飄落的中心，一道矯健如鷹隼的高瘦身影，已然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郭綸的身側。
此人一身灰褐色勁裝，面容冷峻，眼眶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人的瞳孔并非圓形。
而是如同鷹類一般的豎瞳，泛著冰冷的淡金色光澤，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被猛禽鎖定的心悸感。
“是鷹眼大人！”
“是街主！”
“郭綸這老陰逼，果然和鷹眼大人有關系！”
“怪不得他敢這么明目張膽地設局，原來背后站著街主！”
“這下那少年難了……”
“……”
人群騷動起來。
街主。
是混亂之城的勢力，顧名思義，一街之主。
實力都相當的強大
這位名為‘鷹眼’的中年人，正是這條街的街主之一。
境界在地極境巔峰。
傳聞三大意境皆已領悟，根基更是扎實無比——黃極境圖案圓滿，玄極境則是普通圓滿。
地極境的根基也深不可測。
其賞金高達七十八萬枚靈石。
是真正的地榜上游強者。
兇名在外！
寧凡看著突然出現的鷹眼，面紗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
這人……
氣息凝練，眼神銳利，周身隱約有種與天地氣機隱隱相合的味道，顯然不是血羅剎、風王之流可比。
這實力有點意思啊。
鷹眼剛一現身，那雙淡金色的豎瞳便是瞬間掃過狼藉的現場，將癱軟的血羅剎與風王看在眼中。
最后將目光投射在寧凡身上。
鷹眼并未立刻發作，而是轉向郭綸，聲音冷硬。
“何事？”
郭綸立刻指著寧凡，語速飛快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寧凡‘強搶’蓮片。
打傷他的朋友。
鷹眼聽完，目光重新落回寧凡身上，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看不出太多情緒，聲音依舊冷硬，帶著掌權者特有的權威口吻。
“閣下?！?br/>“那物件，你并未出價買下，乃是強搶。”
他語氣稍緩，給出了解決方案，聽起來甚至帶著幾分講道理的意味，開口說道。
“至于你先前買的那些東西，連同所付靈石，可一并退還，所退靈石，按三倍計算。”
“閣下將那蓮片交還，此事便算揭過?！?br/>“如何？”
“……”
周圍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些許異色。
這街主大人今天似乎格外好說話？
三倍退還靈石，這已經算是給了少年不小的面子，是一種隱晦的退讓和尊重。
看起來。
這蒙面人的實力，連鷹眼也有所忌憚。
所有人都看向寧凡
寧凡聞言，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面紗下傳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怎么樣?！?br/>他抬起手，晃了晃指間的黑色蓮片。
“不換?！?br/>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弄。
“至于你說我沒出價……”
寧凡向前邁了一小步，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前者的目光似乎越過了鷹眼，落在臉色難看的郭綸身上。
“我想要，就拿了?！?br/>“和出沒出價?！?br/>“有什么關系？”
“嘶——！”
一陣死寂之后，是起彼伏的抽氣聲！
當著街主鷹眼的面，還能說出這種話語。
他到底知不知道鷹眼是誰？！
那可是賞金七十八萬的狠人?。?br/>鷹眼那張冷峻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回應
。隨即那淡金色的豎瞳中，冰封的寒意一點點彌漫開來，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呵呵……”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里聽不出多少愉悅，只有一種被徹底激怒的森然。
“閣下當真是狂妄得可以?！?br/>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張開，對準了寧凡。
“那今日，我便要看看……”
他眼神陡然一厲，低喝一聲。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
話音未落。
鷹眼猛地瞪大了雙眼！
原本就異于常人的淡金色豎瞳，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芒，眼眶周圍的皮膚下，一條條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凸起，扭動。
顯得猙獰而詭異！
“是鷹眼大人的真鷹神眼！”
“特殊瞳術體質！可洞穿虛妄，直視本源！”
“這下那蒙面小子藏不住了！”
“……”
一道驚呼聲響起，道破了鷹眼這瞳術的來歷。
郭綸見狀，臉上重新浮現出得意與狠色，指著寧凡尖聲叫道。
“藏頭露尾的鼠輩！等鷹眼大人看清你的真面目，看你還如何囂張！到時候，老子有的是辦法弄死你！”
就在那刺目的金色瞳光即將籠罩寧凡面龐的剎那。
寧凡依舊靜靜站在原地。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鷹眼即將看穿寧凡真容，局面徹底倒向郭綸一方時——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突兀地炸響在寂靜的街角！
剛剛還氣勢洶洶，瞳光爆發的鷹眼，毫無征兆地猛地回身，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正一臉得意，叫囂不停的郭綸后腦勺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郭綸打得一個趔趄，向前撲出去好幾步，差點一頭栽進他自己的破爛攤位里。
郭綸整個人懵了。
他捂著火辣辣的后腦勺，回過頭，滿臉的難以置信和茫然，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鷹，鷹眼大人！？”
不只是他。
所有圍觀者，包括那些原本等著看好戲的人，全都傻了眼，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問號和荒謬。
這……
這是什么情況？！
鷹眼大人郭綸這邊的人嗎？怎么突然給郭綸一巴掌！？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道錯愕目光的注視下——
鷹眼看都沒看郭綸一眼。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依舊靜立原地的寧凡。
緊接著。
在所有人驟然收縮的瞳孔中，這位賞金七十八萬，兇名赫赫的混亂之城街主，竟對著那蒙面的黑衣少年，深深地……
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姿態放得極其恭敬。
緊接著，一個帶著明顯敬畏，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從這位街主口中清晰吐出，回蕩在落針可聞的街角。
“閣下……”
“是我鷹眼有眼不識泰山?！?br/>“冒犯之處，萬望海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