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怒,北鎮(zhèn)撫司眾人便騎馬狂奔向國子監(jiān),將一應書吏盡數(shù)捉拿,帶回北鎮(zhèn)撫司。
如此巨大變故,使得京中人人自危。
兵部左侍郎王素昌晚上回到家,全家聚集吃飯之際,特意叮囑家人最近莫要惹事。
說完后又著重點了王才哲:“年前你不可出門了?!?/p>
王才哲不服氣:“不就是皮司業(yè)等人偷走典籍廳的古籍了,人都被抓了,做什么還要阻攔我出門?”
王素昌頗為震驚:“你知曉此事?”
“陳惡……”話說到一半,察覺到他爹的怒氣,王才哲硬生生將最后一個字咽下去,才道:“陳祭酒要帶監(jiān)生去典籍廳看書,那皮司業(yè)領著一群人百般阻撓,傻子都能想明白是他們把書偷了?!?/p>
虧他爹還是三品大員,這么點事兒都想不明白。
王素昌打量著自已這個往常只知吃喝玩樂外加惹禍的兒子:“你可有親眼瞧見?”
“還用得著親眼瞧見嗎?那陳惡……陳祭酒強行進入典籍廳后,當天夜里就出事了,那皮司業(yè)等人還攔著不讓出門,就怕陳祭酒不能死在國子監(jiān)?!?/p>
王才哲夾了冬筍往嘴里送,心里只覺得滿足。
還是家里的飯菜好吃,掌撰廳那些廚子簡直就是在糟踐糧食。
想到掌撰廳,王才哲咽下嘴里的筍子,又道:“他們能把掌撰廳的銀錢都貪墨拿走,還能放過更值錢的典籍?這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p>
王素昌神情越發(fā)鄭重起來。
“看來國子監(jiān)這把火不簡單?!?/p>
一聽他爹如此說,王才哲心里越發(fā)嫌棄。
連他爹都能考中二甲,足以見得科舉也沒什么難的。
要是他去考科舉,指不定還能得個前三甲。
萬一跟陳惡鬼一樣連中三元,他就會被尊稱一聲王三元,祭祖他都要上頭一炷香,他爹都不敢再揍他,還得好聲好氣地哄著。
想到那場景,王才哲有些飄飄然,話也就脫口而出:“第一把火燒的是號舍,為的就是將陳祭酒調(diào)離典籍廳去救火,等我們一走,立刻點第二把火,肯定是怕自已做的壞事敗露,就把典籍廳一把火燒了,來個死無對證?!?/p>
王素昌看向王才哲的目光越發(fā)有深意:“你是說,這把火實則是皮正賢等人為了掩蓋罪行,特意放火燒的?他們就不怕將事情鬧大,更坐實了罪名?”
王才哲已然不將他爹放在眼里,說話越發(fā)肆無忌憚:“他要是不燒,大家進去一看不就能看見典籍廳沒書嗎,那他們就插翅難飛了。這大冬天的,火災實在尋常,一個意外不就燒光了,最多就是推出個替罪羊,其他人不就能全身而退了?你又沒證據(jù),能拿他們怎么樣?”
這么淺顯的道理他爹都不明白。
哎,難怪一直是個左侍郎,當不了兵部尚書。
王才哲想到此處便連連搖頭。
真是朽木不可雕。
王素昌垂眸沉吟起來。
此想法雖簡單直接,倒也真說得通。
若是沿著這個思路,也就明白圣上為何要讓北鎮(zhèn)撫司出手。
要是讓官員查此事,必要經(jīng)過漫長的時日。
一旦皮正賢等人咬死是意外,又是一番拉扯。
此事多半會不了了之。
北鎮(zhèn)撫司出手,總有人扛不住吐露實情,到時候就可將此事定性,讓他們再無法翻案。
只是因一場大火就出動北鎮(zhèn)撫司,會引得朝廷上下人人自危,于穩(wěn)定有礙。
尋常時候,天子必不會如此激進行事。
莫不是這背后還有隱情?
單單是書籍被盜,那些人不必如此著急毒害朝廷命官,更不會急不可耐地燒了典籍廳。
連他這個紈绔兒子都能看出貓膩,其他人不會想不到。
此舉實在是欲蓋彌彰。
這國子監(jiān)究竟還有何秘密,能讓他們不惜鋌而走險?
瞧見他爹還皺眉深思,王才哲心里對他爹更嫌棄:“這么簡單的事你還想不明白?”
王素昌的思路被打斷,又聽出他兒子語氣中的輕視,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當即怒喝:“身為監(jiān)生,祭酒病重,你卻不去探望,豈不是失了師生之禮?”
王才哲大驚,當即就拒絕,最終屈服在他爹的藤條之下。
王夫人維護王才哲之時,王素昌道:“其他監(jiān)生可以不去,他這個與陳祭酒頂嘴的學生必須去,還要拿重禮去。”
如此才能將此前受損的名聲補回來。
再者,這小子去國子監(jiān)才十來日,功課竟就有長進,可見陳硯這個祭酒實在做得不錯。
若再給其幾年,或許他這個兒子也能成才。
在王素昌的逼迫之下,王才哲抱著一支人參躲躲藏藏地敲開了陳家的大門。
一進去就遇到了不少熟人,李國亮等人自不必說,連鄭興懷都在。
王才哲本已彎下去的腰突然就直了起來,還與鄭興懷攀比誰的禮更貴重。
鄭興懷只覺王才哲是個傻子,根本不屑搭理他。
這么好的東西送給陳惡鬼,瘋了不成?
可一想到自已手里的血燕,鄭興懷無語凝噎。
陳惡鬼整天折磨他們,如今他們竟還要把好東西主動送上門,簡直沒天理!
“陳家人將我們撂在這兒作甚?怎的就不讓我們進去?”
王才哲好奇問道。
鄭興懷沒好氣道:“御醫(yī)在里面為陳惡鬼診治,我們自是只能在外邊等著?!?/p>
王才哲心中冷哼,不就是連中三元么,竟就能出動御醫(yī)給治病,他爹一個三品官也請不來御醫(yī)。
如此一想,頓時覺得他爹的官太小了,若是尚書,必能請御醫(yī)。
一眾監(jiān)生等到陳得壽將御醫(yī)送出去,再返回后與他們說了些客氣話,就把他們這些監(jiān)生打發(fā)走了,連那些禮都未收。
監(jiān)生們回去后,自是要被家里人責怪,翌日只能再來。
槐林胡同每日車來人往,好不熱鬧。
如此情形一直持續(xù)到臘月二十三,陳祭酒終于能坐起身,還見了他們。
王才哲等人涌進陳硯的廂房,瞧著除了桌椅床鋪外空蕩蕩的屋子,那些大冬天還要來看陳惡鬼的怨氣竟都消散了。
不止屋子簡陋,陳惡鬼蓋的棉被上還有補丁。
陳惡鬼的長輩雖穿著棉布衣衫,與他們家中長輩的穿著卻是不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