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撫遠區招商局辦事大廳只有一百平方米大，屋內并不涼快，屋角一臺老式空調柜機噴著白煙在努力工作，卻幾乎沒有什么降溫效果。
大廳設置了一個八聯座椅，但一個辦事的客人都沒有，除了坐在辦公區正在專心致志化妝的年輕姑娘外，只有一個清潔工正認真拖地。
武辰撇著南方腔向姑娘打招呼：“小姐，我是來自外地的企業，想在你們這里找合作項目……”
“這里是辦手續蓋章的地方，你應該去三樓，到招商引資科談。”姑娘瞟了武辰一眼，繼續涂指甲油，“另外，請不要叫小姐，我們這兒的人都不愛聽。”
武辰看她愛答不理的勁，心里就有些生氣，剛想訓斥兩句，卻看到秦云東已經向樓梯口走去，他只好跟著走過去。
“秦書記，您看看那小姑娘什么態度，真沒想到臨江市還有服務態度這么差的地方。”
武辰氣哼哼地發牢騷。
“撫遠區招商引資工作年年吊車尾，工作人員沒有完成KPI就拿不到獎金，他們收入不高又整日無所事事，換了你，態度能好哪里去？”
秦云東平靜地順著樓梯向上奏，并沒有面露不悅。
在臨江市下屬八個行政區中，撫遠區的財政收入最低，除了農業就只有旅游業，幾乎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產業。
按照秦云東定的規矩，每個行政區的財政收入和行政費用成正比，撫遠區的收入最低，因此每年獲得的行政撥款也最低。
雖然行政費用低不影響撫遠區的基礎建設和其他行政區同步得到提升，但撫遠區的公務員實際收入普遍比別的區要低百分之三十以上。
長此以往，肯定會挫傷撫遠區公務員的積極性。
秦云東這次來暗訪，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兩個人走到三樓，在走廊盡頭看到了一間辦公室掛著“招商引資科”的銘牌。
“武辰，你連一個小姑娘都鎮不住，那就別裝大老板了。這次我自己進去談，你就守在門口。”
秦云東笑著敲門，指節剛碰到木門，門就\"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原來辦公室的門是虛掩著。
辦公室貼著東墻放著一溜文件柜，有四張辦公桌，兩兩對拼，辦公桌后坐著四個人。
兩個年輕人正在吃包子聊著昨晚的足球賽，一個中年男人端著茶杯在看報紙娛樂版，聚精會神研究女性彩照的超短裙。
“你找誰？”
身穿工裝素面朝天的中年女人放下座機話筒，上下打量秦云東。
在臨江市除了副處以上級別的人認識秦云東，其他人都對自己的市委書記沒印象。
一方面是因為秦云東刻意保持低調，很少單獨出現在新聞媒體中，也很少直接到各級單位視察。畢竟這是市府直接管理的單位，他不能給外人留下壓制市府的印象。
另一方面，這個辦公室里的人都是科員級別，幾乎沒資格接觸到秦云東。
“我是沿海市的一家企業，想咨詢一下撫遠區的投資項目。”秦云東微笑著走過去，“您怎么稱呼？”
“我叫李琴，是招商引資科的科長，你來自沿海市，那可是發達地區哦……您請坐……小凱，給客人倒杯水。”
李琴熱情地帶秦云東到靠南墻的一組沙發落座，并順手關上窗戶，啟動窗式空調開關。
隨著拖拉機般的轟鳴聲，涼風裹著霉味吹向空中。
“我們這兒條件差，您多擔待，您怎么稱呼，做哪個行業的？”
李琴拿起茶幾上名片盒的名片遞給秦云東。
“我姓秦，做管理咨詢行業……”
秦云東還沒有說完，那位叫小凱的年輕人把一次性塑料水杯放在茶幾上，并挨著秦云東坐下。
“我去過沿海市，的確很發達，不知道你們那里的公務員工資是多少？”
小凱根本不關心招商，他更感興趣收入對比。
“嗯……工資不好說，不同單位不同級別不同成績，拿的工資肯定不一樣嘍。”
秦云東微笑著回答。
李琴很不滿小凱打岔，白了他一眼。
“你還想和沿海市比？先比一比咱市的保稅區、高新區和經開區吧，只要有業績，到哪里都能吃香喝辣，沒能力的人，就算到了沿海市也會餓死。”
“哎，李姐，您要是這么說，我就要和您掰扯一下了。難道是我能力不行嗎？人家保稅區、高新區和經開區都享受國家優惠政策，免稅減稅、出口退稅、出口獎勵，就是土地出讓都能分期，咱有啥吸引企業的政策呢，我拿什么跟家人拼？”
小凱翹起二郎腿，拍了拍堆著半人高的《招商政策匯編》，一臉的不服氣。
他的話引起中年男人的共鳴，他放下報紙唉聲嘆氣地附和。
“咱不用比那幾個區，就說臨江新區吧，人家上周剛簽了個制藥公司，物流補貼一次性給了三百萬。咱拿得出這筆錢嗎？前兩天有個企業問‘交通便利不’，我硬著頭皮說‘離高速口只有八公里’，人家抬屁股就走，還撂下一句話，‘新區就在高速口’！”
聽著幾個人輪番抱怨，秦云東的目光掃過墻上的“招商引資進度表”。
計劃欄寫著“六月目標：簽約三個一百萬元以上項目”，但結果欄卻標著一個紅色的0。
“看來你們區招商確實有難度，難道真的沒有辦法扭轉了？”
秦云東拿起水杯，看向李琴科長。
“辦法？我們局長只會說，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唉，領導說的都是無比正確的廢話，能執行的辦法一條也沒有。我們這些小兵又能咋辦。”
李琴也被同事的情緒感染，開始不停發牢騷。
或許她覺得，這位客人鐵定留不住，所以也就直接放棄了。
“李姐說得對，我是天天研究人家保稅區的政策，比讀大學課本還認真。但咱啥政策都享受不到，我想破頭也想不出辦法。我是真心想走啊，就這點工資，我怎么養活老婆和娃啊。”
小凱摸出半包紅塔山，向辦公室里的男人們散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