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顫抖著手，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
她沒有走向父親，也沒有走向母親，而是走向那個低頭不看她的弟弟。
“小凱……”
她聲音嘶啞，將銀行卡塞進弟弟的手里：“拿著，密碼是你的生日……好好上學……”
蘇凱被塞得一愣，卻是將錢摔在了地上。
“我不要你的臟錢！”
啪！
銀行卡掉在地上，跳了幾下，就像被踐踏過的尊嚴。
蘇紅整個人僵在原地，看著地上的銀行卡，看著父親嫌惡的眼神，看著弟弟下意識后退一步的動作，看著母親的沉默……
世界仿佛在瞬間失去了聲音和色彩，只剩下無盡的冰冷和黑暗。
我說她在夜場工作了這么多年怎么會沒錢，原來都是給家里人存著的。
那些錢，是她省吃儉用，是她在那些燈紅酒綠、強顏歡笑的夜晚里，忍受著屈辱和惡心，一點點攢下來的。
此刻，卻像垃圾一樣落在地上，被她最親的人唾棄。
她最后一絲力氣也被抽干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沒有去撿那張銀行卡，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張銀行卡。
又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掃過父親、母親、弟弟的臉……
那眼神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委屈，只剩下一種死寂般的灰敗和絕望。
她笑了，只是那笑顯得無比的冷漠。
“我恨你！就因為你，我在學校里抬不起頭來……別人都說我姐是在外面做.雞！”
蘇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發出。
然后，她猛地轉身。
不再看任何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跌跌撞撞地沖出里屋，沖出堂屋，沖向那扇緊閉的院門。
“蘇紅！”我心頭大駭，立刻追了出去。
院門被她猛地拉開，外面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而院門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剛才的爭吵和砸東西的聲音顯然驚動了他們。
此刻，看到蘇紅滿臉淚痕、失魂落魄地沖出來。
那些目光瞬間變得更加赤裸裸，充滿了探究、鄙夷和看熱鬧的興奮。
蘇紅像是被那些目光燙傷，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幾乎是踉蹌著，不管不顧地朝著村口的方向，瘋了一樣地跑去。
我在后面差點追不上她，她跑得很快，似乎想甩掉這張恥辱的面具。
最終，她摔在了一個田埂上，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了。
我趕緊跑過去，看著她躺在田埂上，放聲大笑著。
那笑聲凄涼無比……
我沒有立刻說一些安慰的話，因為此時此刻，任何安慰的話對她來說都是不痛不癢的。
我只好也隨她一起坐在了田埂上，摸出煙幫她點上后，塞進她的嘴唇里。
我自己也點上一支后，才慢吞吞的說道：“終于理解你為什么不想回來了。”
“我很想知道他們是怎么知道這些事的？”蘇紅突然開口，聲音還有些顫抖。
“你的意思是，他們以前不知道？”
“據我所知，是不知道的，我退學的事情他們也是不知情的，前兩年我們還在聯系。”
“也就是說有人在外面看見你了，看見你做這個……然后將這事兒說了出來。”
蘇紅瞇著眼睛似乎在回憶，一臉抽了好幾口煙，她才想起來：“我想起來了，去年有一次我遇到了我一個同學，小學同學。”
“在夜場？”
“對，他帶著幾個客戶來夜場玩，遇到了我……其實一開始他沒有認出我來，一直覺得我眼熟，我就主動跟他聊了一會兒，結果就認出來了。”
“你猜是他回來說的？”
“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了。”
蘇紅嘆了口氣：“算了，這就是我的命，我認。”
“你可要堅強點啊！你剛才的樣子有點嚇人。”
蘇紅轉頭看著我笑了笑道：“怎么？怕我尋短見？”
我沒回答，她又說道：“放心吧，什么大風大浪我沒見過，姐姐我還不至于這么脆弱。”
“那就好。”
也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摸出手機一看，正是可米給我發來的信息，她告訴我剛才一直在忙，才有時間，問我有什么事？
我感覺這個時候掐得剛好，于是回她說：“現在有時間吧？我給你打個視頻。”
“有。”
我隨即將視頻撥了過去，可米立刻接通。
她那邊背景看上去像是在某個活動后臺，她還帶著精致的妝容，向我打著招呼：“嗨！林哥，怎么想著給我打視頻呀？”
“我認識一個朋友，算是你的粉絲吧，她不相信我認識你。”
“啊？是嗎？那他在你身邊嗎？男的女的啊？”
“我給你看看啊！”
說著，我將鏡頭轉向蘇紅。
視頻畫面晃過田埂、枯草，最后定格在蘇紅臉上。
她的眼睛還紅腫著，臉上淚痕未干，頭發有些凌亂，沾著幾根枯草屑，嘴角甚至還蹭了點泥土。
背景是收割后荒涼的田野和遠處的農舍，與她此刻狼狽、脆弱的狀態融為一體。
與可米那邊光鮮亮麗、精心雕琢的背景形成刺目的反差。
蘇紅顯然沒料到鏡頭會直接懟過來。
她下意識地用手背飛快擦了下臉，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倉促。
她甚至下意識地想側過臉避開鏡頭，但最終只是局促地對著鏡頭揮了揮手，聲音有些干澀沙啞：
“可……可米，真的是你呀？我還以為……他跟我開玩笑了呢。”
視頻那頭的可米顯然也愣住了。
她那雙在鏡頭前總是顧盼生輝的大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蘇紅狼狽的模樣和身后質樸甚至有些荒涼的背景。
“哇哦……”
可米下意識地輕呼了一聲，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調整了表情，說道：“你好你好！林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這位……美女怎么稱呼？”
“蘇紅。”蘇紅的聲音依舊很低，帶著點鼻音，顯然還沒完全從剛才的情緒風暴中恢復過來。
“林哥，”可米忽然喊我一聲，語氣帶著點驚嘆道，“你這又是去哪兒發掘的美女呀？這小姐姐的底子也太好了吧！素顏都這么抗打！”
可米這番話帶著網紅特有的夸張語氣，但那份驚艷和贊嘆卻是真實的。
蘇紅徹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里那個光彩照人、擁有千萬粉絲的大網紅。
聽著對方用如此真誠甚至帶著點羨慕的語氣夸贊自己好看……
這巨大的反差，像一道強光，猛地刺穿了她剛剛被家人鄙夷和流言蜚語撕裂的黑暗世界。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沾著泥土的臉頰，又看了看屏幕上可米那張精致無瑕的臉。
突然，她笑了。
笑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