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站在大風廠破舊的辦公樓前，看著幾輛黑色轎車陸續(xù)駛入廠區(qū)。第一輛車門打開，高小琴款款走出，一襲米色風衣襯得她身姿婀娜，精致的妝容看不出絲毫慌亂。緊接著第二輛車里，陳巖石下了車，鄭西坡趕緊迎了上去。
\"寧省長。\"高小琴主動上前握手，\"給您添麻煩了。\"
寧方遠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身后西裝革履的律師團隊。這時陳巖石已經(jīng)走到跟前，中氣十足地說：\"方遠同志，我聽說工人們有困難，特意來看看！\"
\"陳老有心了。\"寧方遠不動聲色地回應，眼角余光瞥見鄭西坡等工人代表正對著高小琴怒目而視。他轉頭對陳明偉吩咐：\"把大家都請到會議室吧，包括陳老。既然來了，就一起聽聽。\"
高小琴聞言臉色微變，而陳巖石則挺直腰板，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樣。寧方遠走在最后，看著這群各懷心思的人走進會議室，心中冷笑——好戲這才要開場。
\"開始吧。\"寧方遠敲了敲桌子，聲音不輕不重卻讓交頭接耳的眾人立刻安靜下來。他翻開筆記本：\"今天只解決三個問題：股權歸屬、工人安置以及大風廠工人要求的新廠用地。\"
蔡成功迫不及待地站起來，西裝皺巴巴地裹著他發(fā)福的身軀：\"寧省長，我要舉報山水集團設局......\"
\"坐著說。\"寧方遠抬手示意，\"按時間線陳述事實，不要帶情緒。\"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2013年大風廠資金鏈斷裂，我通過京州城市銀行歐陽菁行長介紹，向山水集團借款五千萬，用全體職工持股做抵押...\"
李達康聽見歐陽菁的名字眉頭一皺，但還是忍住沒有說話。
寧方遠快速瀏覽著蔡成功分發(fā)的材料。當看到借款合同上\"逾期不還自動轉讓股權\"的條款時，他眉頭微蹙。這份合同明顯存在法律漏洞，職工持股會未經(jīng)全體成員同意不得抵押，而山水集團作為專業(yè)金融機構不可能不知情。
\"...后來我才知道，城市銀行和山水集團是一伙的！他們故意拖延放款時間，等大風廠違約...\"蔡成功聲音越來越高。
高小琴突然輕笑一聲：\"蔡總，白紙黑字的合同，法院都判了，現(xiàn)在說這些有意思嗎？\"她轉向?qū)幏竭h，眼角眉梢?guī)е〉胶锰幍奈琝"寧省長，我們可是按正規(guī)程序通過司法拍賣取得股權的。\"
寧方遠沒有接話，繼續(xù)翻看京州市中院的判決書。
\"鄭師傅，工人方面有什么說法？\"寧方遠突然點名。
鄭西坡局促地站起來：\"寧省長，我們持股會從沒同意過抵押...現(xiàn)在廠子沒了，一千多工人等著安置費吃飯...\"
\"各位，事情總要解決。\"寧方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李達康書記上次提出的兩個方案，工人們不同意。那么現(xiàn)在，我想聽聽工人同志們的具體訴求。\"
鄭西坡猛地站起來：\"寧省長，我們要求無償返還股權！那些股權是我們工人用血汗錢買的，蔡成功憑什么拿去抵押？他根本沒經(jīng)過我們同意！\"
\"鄭主席，說話要講證據(jù)。\"高小琴不急不緩地開口，手指輕敲桌面上的判決書，\"法院已經(jīng)認定股權轉讓合法有效。你們現(xiàn)在鬧，是藐視法律！\"
\"放屁！\"一個年輕工人拍桌而起，\"你們山水集團和法院穿一條褲子，當我們不知道？\"
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寧方遠重重咳嗽一聲，等安靜下來才轉向蔡成功：\"蔡總，工人說你未經(jīng)授權抵押股權，這事你怎么說？\"
蔡成功被兩名民警押著，臉色灰敗：\"我...我當時是法人代表，有權處置...\"
\"你有個屁權！\"鄭西坡怒喝，\"股權是我們的，你只有管理權！\"
寧方遠抬手制止爭吵：\"先不說授權問題。山水集團要求返還三千六百萬借款，工人同志說沒見過這筆錢。蔡成功，錢去哪了？\"
蔡成功額頭滲出冷汗：\"一部分...一部分用于大風廠生產(chǎn)了，買了新設備...\"
\"有賬目嗎？\"
\"有...有的。\"蔡成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財務都有記錄！\"
寧方遠立刻指示陳明偉：\"帶人去把大風廠的財務賬本全部調(diào)出來，重點查那三千六百萬的流向。\"然后他環(huán)視眾人，\"如果查實部分資金確實用于生產(chǎn)，那么這部分還款就應按股權比例分攤到每個股東身上。沒意見吧？\"
他轉向工人，\"當然，如果工人們堅持不還，那就只能接受另一個方案——山水集團再付四千五百萬安置費，但股權不返還。\"
陳巖石突然插話：\"方遠同志，我有個問題。大風廠這塊地，原來是工業(yè)用地吧？怎么變成商業(yè)用地了？這里面有沒有貓膩？\"
會議室瞬間安靜。寧方遠瞇起眼睛——陳巖石這個問題直指要害。土地性質(zhì)變更往往是權錢交易的高發(fā)環(huán)節(jié)。
\"地皮變更問題，省紀委會介入調(diào)查。\"寧方遠斬釘截鐵地說，目光掃過高小琴瞬間變色的臉，\"當然，如果查實沒有問題，對山水集團也是種澄清。\"
高小琴強作鎮(zhèn)定：\"我們歡迎監(jiān)督。\"
寧方遠點點頭，看向鄭西坡：\"鄭師傅，你們的意思呢？\"
工人們交頭接耳一番，鄭西坡最終點頭：\"我們接受另一個方案！\"
寧方遠點點頭，繼續(xù)說道，\"好，下一個議題：工人要求在原廠區(qū)隔壁批三十畝工業(yè)用地重建新廠。\"
陳巖石立刻站起來：\"我代表工人們請求政府特批用地！光明區(qū)工業(yè)園還有閑置地塊...\"
\"不可能。\"寧方遠斬釘截鐵，\"工業(yè)用地必須走招拍掛程序，這是底線。\"
陳巖石老臉漲紅：\"當年漢東棉紡廠改制時就特批過！\"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寧方遠寸步不讓，\"現(xiàn)在實行的是最嚴格的土地管理制度，誰也沒有特權。\"
會議室鴉雀無聲。陳巖石的手在桌子上拍得咚咚響：\"工人為漢東奉獻一輩子，現(xiàn)在連個廠房都沒有...\"
\"鄭師傅，\"寧方遠突然轉向工人代表，\"你們能籌集多少資金？\"
鄭西坡被突然點名，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他搓著粗糙的雙手支吾道：\"寧省長，工人們...工人們哪還有錢啊？這些年工資都發(fā)不全，好多人家連孩子學費...\"
陳巖石立刻接過話頭：\"寧省長，大風廠的工人們?yōu)闈h東經(jīng)濟發(fā)展奉獻了青春，現(xiàn)在廠子沒了，政府理應劃撥土地！\"老人情緒激動，白發(fā)隨著說話一顫一顫，\"當年漢東鍋爐廠改制時，市里就直接劃了三十畝地！\"
寧方遠眼神驟然轉冷，手指在會議桌上敲了兩下：\"陳老，2004年國土資源部就明令禁止工業(yè)用地無償劃撥。您說的案例是典型的違規(guī)操作。\"他轉向鄭西坡，語氣不容置疑：\"市場經(jīng)濟沒有空手套白狼的事。要么工人集資購地，要么招商引資合作建廠。\"
會議室空氣瞬間凝固。高小琴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端起茶杯掩飾表情。
陳巖石突然拍案而起：\"好！就算要買地，大風廠那塊地現(xiàn)在值十個億，你們只給工人四千五百萬安置費，這公平嗎？！\"
\"陳老！\"寧方遠聲音陡然提高，\"那塊地工業(yè)用地性質(zhì)是丁義珍違規(guī)變更的，省政府后續(xù)會調(diào)查審批流程是否合法。\"
李達康聞言臉色驟變。丁義珍是他提拔的副市長，現(xiàn)在被當眾點名違規(guī)，等于打他的臉。
陳巖石卻不依不饒：\"那也不行！批塊地怎么了，現(xiàn)在光大風廠那塊地皮就——\"
\"夠了！\"寧方遠猛地合上文件，金屬夾在桌面撞出清脆聲響。他直視陳巖石渾濁的眼睛：\"您口口聲聲為工人爭利，卻教他們踐踏法律底線。真要追責，當年是誰批準大風廠員工持股的？退休干部干涉政務，這就是您理解的黨性？\"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下。陳巖石張著嘴僵在原地。
會議室內(nèi)，白熾燈在眾人頭頂投下蒼白的光。寧方遠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在墻壁間回蕩：
\"既然工人同志們接受了第二個方案，那么我現(xiàn)在宣布最終決定——山水集團需在十五個工作日內(nèi)，將四千五百萬安置費全額打入省政府指定的監(jiān)管賬戶。\"
高小琴纖細的手指突然收緊，捏皺了面前的文件紙邊。她紅唇微啟想要說話，卻被寧方遠抬手制止。
\"高總，這是底線。\"寧方遠目光如炬，\"資金必須進入監(jiān)管賬戶，由省政府統(tǒng)一發(fā)放。這是對雙方負責。\"
高小琴眼中閃過一絲陰翳，很快又換上職業(yè)微笑：\"寧省長，數(shù)額這么大，我需要詢問一下資金的情況...\"
\"可以。\"寧方遠看了眼手表，\"給你十分鐘。\"
十分鐘后，高小琴回到會議室，她深吸一口氣：\"寧省長，我們同意這個方案。但資金需要分兩筆打入，第一筆三千萬十五天內(nèi)到位，剩余一千五百萬下個月付清。\"
\"不行。\"寧方遠斬釘截鐵，\"四千五百萬，十五天內(nèi)一次性付清。這是最后條件。\"
高小琴沉默良久，終于擠出一個字：\"好。\"
\"明偉，\"寧方遠轉頭吩咐秘書，\"立即起草協(xié)議，把資金到賬時間和監(jiān)管賬戶條款寫清楚。\"然后又對在場的省政府工作人員道，\"安排專人對接，錢一到賬，三個工作日內(nèi)發(fā)放到每位工人手中。\"
工人們臉上終于露出笑容，幾個老師傅甚至抹起了眼淚，緊緊握住寧方遠的手：\"寧省長，您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言重了。\"寧方遠溫和地說，\"這是政府該做的。\"他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