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動作，順從得像一只被馴服的羔羊：“給。”
矮個子一把將鑰匙搶了過去，眼神里滿是劫后余生的貪婪和興奮。
可當(dāng)他試圖將鑰匙插進(jìn)駕駛座車門的鎖孔時，那只握著鑰匙的手，卻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咔噠……咔噠……”
鑰匙的尖端一次又一次地滑過鎖孔，發(fā)出的金屬碰撞聲，在這死寂的氛圍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越是著急，手就抖得越厲害！
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得近、乎詭異的女聲，在他身后響了起來。
“大哥，你們別緊張啊。”
矮個子渾身一僵！
高大山持刀的手也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沈余蘿卻像是毫無所覺，只是偏著頭，用一種天真又好奇的語氣問道。
“我就是有點(diǎn)想不明白。”
“為什么你們要往火車站這種人最多的地方跑呢？”
“這么多人，萬一被堵住了，不是更不好跑嗎？”
她眨了眨眼，那雙清澈的眸子里，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單純。
“按理說，你們犯了事兒，不都應(yīng)該是直接往深山老林里鉆嗎？”
“找個山洞一躲，誰也找不著你們啊。”
這番話，問得兩個亡命徒都是一愣。
高大山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荒謬。
他媽的，這人質(zhì)是腦子有問題，還是真傻？
“咔噠！”
一聲脆響！
矮個子終于把鑰匙捅、進(jìn)了鎖眼里！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飛快地拉開車門，一屁股坐進(jìn)了駕駛座。
高大山見狀，心里那塊懸著的巨石，也總算是落下了一半。
他警惕地掃了一眼遠(yuǎn)處那些不敢上前的公安，心情莫名地好了幾分，甚至有閑心回答沈余蘿那個愚蠢的問題。
“呵。”
他發(fā)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就你這腦子，還想當(dāng)軍嫂？”
“往人多的地方跑，那些公安才不敢隨便開槍！懂嗎！”
沈余蘿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點(diǎn)了點(diǎn)頭。
“哦……原來是這樣。”
她隨即又補(bǔ)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
“也方便抓人質(zhì)，對吧？”
高大山臉上的橫肉一抖，猙獰地笑了起來。
“知道就好！”
“算你還有點(diǎn)腦子！”
說話間，矮個子已經(jīng)從里面伸手，解開了后座的車門鎖。
高大山不再廢話，粗暴地拉開車門，一把將沈余蘿推了進(jìn)去！
“砰！”
他緊跟著坐了進(jìn)來，重重地甩上了車門！
“開車！”
高大山一聲低吼！
矮個子猛地一腳油門踩下去！
“嗡——！”
吉普車的發(fā)動機(jī)發(fā)出一聲咆哮，隨即像一頭脫韁的野馬，猛地往前一竄！
車?yán)锏娜齻€人，身體都因?yàn)榫薮蟮膽T性，狠狠地撞在了靠背上！
矮個子的駕駛技術(shù)，顯然生疏得可怕。
車子一竄一竄的，歪歪扭扭地沖上了馬路，像個喝醉了酒的醉漢。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感覺，車速逐漸平穩(wěn)了下來。
高大山從后視鏡里，看著那些被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的公安和人群，那一張張焦急憤怒的臉，在他眼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jīng)，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松懈了下來！
跑出來了！
他們真的跑出來了！
高大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只覺得渾身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
他那只從頭到尾都死死攥著殺豬刀的手，也終于無力地垂了下來。
“當(dāng)啷。”
那把沾著血的兇器，掉在了車廂的地板上。
畢竟，車已經(jīng)開動了。
人質(zhì)，也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孕婦。
一個看起來又蠢又聽話的年輕姑娘。
高大山還真的沒再把她放在心上。
逃出生天的巨大喜悅，讓他有了一絲閑情逸致。
這個時候，他才有空，真正仔細(xì)地打量起身旁這個“大功臣”。
她很安靜。
從上車開始，就乖巧地縮在角落里，雙手護(hù)著小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側(cè)臉的輪廓很柔和，皮膚在昏暗的車廂里，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高大山看著看著，眉頭卻漸漸地皺了起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張臉……有點(diǎn)眼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
他瞇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聲音里帶著一絲困惑。
“我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見過？”
一直沉默不語的沈余蘿，身體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抬起頭。
昏暗的光線里，她的臉上，沒有眾人想象中的恐懼、驚慌，或是無助。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極淺，卻又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微笑。
“是啊。”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
“你忘記了？”
高大山的心，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只聽她用那平靜無波的語調(diào)，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差不多是在一個月前，在縣里的供銷社。”
“你順手偷走了我的一個兔子荷包。”
兔子荷包？
高大山的腦子，像是生了銹的齒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艱難地轉(zhuǎn)動著。
他這輩子順手牽羊的東西多了去了，誰他媽記得一個破荷包！
可“供銷社”和“一個月前”這兩個詞，像兩把鑰匙，硬生生捅、進(jìn)了他混亂的記憶里。
畫面，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清晰。
那天，他和同伙確實(shí)是在供銷社里轉(zhuǎn)悠，尋找下手的目標(biāo)。
好像……是順了一個荷包。
什么兔子不兔子的，他記不清了。
但他清楚地記得！
那個荷包里，他媽的就只有兩毛錢！兩張皺巴巴的毛票！
當(dāng)時他和同伙分贓的時候，氣得差點(diǎn)把荷包給撕了，兩個人對著那兩毛錢，足足罵了失主半個鐘頭的娘！
原來就是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更清晰、更讓他惱火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想起來了！
何止是記得！
那天，他剛把荷包摸到手，剛把贓物塞給同伙，就有個女人嚷嚷著抓賊。
他本來想要撤走，結(jié)果就被人給抓住了！
抓住他的，就是眼前這張臉！
當(dāng)時她也是這樣，看著柔柔弱弱，一副沒什么力氣的樣子。
要不是他們早就習(xí)慣了AB角作案，那天他高大山，說不定就直接栽在縣城供銷社了！
想到這里，高大山那張猙獰的臉上，瞬間浮起一抹又驚又怒的冷笑！
“呵！原來是你啊！”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又干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