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乘月沉思片刻，“太后那邊知道了嗎？”

纖云臉色微變。

隨即面色凝重起來：“宮中如今主子少，宮人多，一個個都盯著鳳儀宮這邊的動靜，怕是昨夜人剛拖出去，整個宮里就傳遍了。”

言乘月抬手輕輕推開了藥碗。

纖云有些擔心：“娘娘，太后會不會因為這個事情為難你？”

言乘月輕嘆了一聲：“太后不會因為這個事情難為我的、”

太后之所以會難為她，是因為她重文太子前未婚妻的身份，嫁于陛下，是免不了遭人詬病的，太后自然對她不喜。

這是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也已經有所準備的事情。

唯獨讓她現在摸不透的，是宗凜的心思。

她看出宗凜待她的幾分不同，但這幾分不同里，卻又并非真的信任她。她在這后宮，看似是后宮一宮之主，實則是真正的孤身一人，稍有行差踏錯，她所有的籌謀都將毀于一旦。

任何一步，都必須謹慎行事。

言乘月喝了藥，身子稍微好些，便扶著纖云起身，她要想真的達到自已的目的，宗凜的支持，是最重要的。

但他們如今已經不是當初年少時，她不敢賭他娶她的心意有幾分。

纖云看出她心事重重，以為她還在擔心太后的事情，便出主意：“不如去請長公主幫忙說和說和，長公主畢竟跟太后娘娘是親母女，您同長公主交好，此時也只有她能幫您了。”

言乘月擺了擺手，“算算日子，她如今都尚未出月子，回來日子急，我還沒去看過她，你叫人去打聽下昭陽的消息，準備些禮品，過兩日得了閑，我去一趟公主府。”

卻并沒有讓長公主幫忙說和的意思。

旁人不知，她確實知道一些的，昭陽并非太后親女，而是明靖王遺孤，被先帝養在太后名下的。太后待她看似親熱，實則不冷不熱的，倒是先帝十分寵愛昭陽，把她當親女兒一般疼，甚至比其他女兒更甚，當初將薄自安指給她，也是希望她這一生幸福順遂。

只是誰也不曾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她親自去了一趟北燕方才明白，除非來日大昭的軍隊踏破北燕王庭，否則，無論是重文太子，還是那些追隨他的義士，都回不來了。

但以如今大昭的國力，想要北伐，難如登天。

等這一日，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言乘月讓纖云去辦事，又叫了玉閣進來，扶她去書房，繼續商議后宮女官的事情，此事她無法全權做主，但先擬定章程，只要能讓宗凜點頭，事情也就成了一半。

然而正在議事的時候，纖云慌慌張張的進來，湊到言乘月耳邊說了幾句話，驚的言乘月原本蒼白的臉色一瞬間就褪去了所有血色。

“快，派人去同陛下說一聲，立刻安排人送我出宮，去長公主府。”言乘月焦急的吩咐。

她去北燕是瞞著所有人的，自然也瞞著昭陽。

一個多月的行程，恰好錯過了昭陽生產的時間，回來的時候已經逼近婚期，險些趕不上，若出了什么岔子，整個言侯府都要被問罪，她便沒有顧得上去讓人詢問昭陽的消息，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明明兩個月前她去探望昭陽，太醫還去診過平安脈，孩子還好好的，怎么會突然夭折？

那昭陽如今又如何了，生產時是不是受了大罪？

言乘月越想越是不安，顧不上病體，立刻出了宮，直奔長公主府。

先帝過世之后，宗凜先是冊封了幾位先帝時期的重臣，然后是太后，以及她這個皇后，接下來便是昭陽這個長公主。

言乘月還沒走出皇宮，宗凜那邊已經收到了消息。

馮公公屏退宮人，低聲問宗凜：“陛下，長公主那邊，會不會跟娘娘透露……”

宗凜眼眸冷寒的盯著桌面上的折子，“她不敢。”

“薄自安不過是個不識抬舉的蠢貨，昭陽身份特殊，若不將她捏在手里，來日怕是要給朕惹不小的麻煩，把那孽種送走，沒了牽掛，就會學乖了。”

宗凜并不擔心昭陽會跟言乘月說什么，只要她還沒有蠢到底，她就該知道魚死網破之后，先死的會是誰。

昭陽是明親王遺孤，明親王雖故去多年，但有關明親王的事情，他多少有些耳聞，明親王曾經不僅執掌西南軍，且背后有一個神秘的異族。

對于無法確定的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人死死掌控在手心里，只要她不亂來，他也自然會保她以后繼續好端端的做她的長公主。

只宗凜仍有些煩躁，“朕的仙月，在意這個在意那個，為何就獨獨不能把目光放在朕身上？”

一旁的馮公公不敢言語，陛下這分明是遷怒。

恨不能將皇后娘娘在意的所有人都毀掉，好讓她眼里心里只能看得到他。

實在是偏執。

言乘月趕到長公主府的時候已經快午時，周姑姑見到她就落了淚，趕緊把人引進去：“娘娘，您快去看看公主吧，她生產時就遭了大罪，這些日子又不吃不喝，人都瘦的不成樣子了，奴婢實在是怕，怕……”

周姑姑低聲哽咽著，卻不敢哭出聲來，雙眸這些日子也跟著熬的通紅。

言乘月快步走進了內室，迎面便是一股濃重的藥味兒，彌漫在空氣中，格外的苦澀。

昭陽搬來公主府滿打滿算不過一年的功夫，先前她每次來做客，縱使薄自安已經離京，這里也是亮堂光鮮的，此時卻恍如一個死寂沉沉的牢籠。

言乘月看著床上瘦的形容枯槁的女子，鼻尖一酸，落下淚來，快步走過去，緊緊握住了昭陽的手，“枝枝，對不起，我來晚了。”

昭陽一開始都沒有反應，許久，她恍惚的眼神才終于慢慢聚焦，看清楚言乘月的身影，她先是愣了一下，過了會兒，才用力抓緊言乘月，強撐著起身撲到她懷中，眼淚嘩嘩的落下，嗓音啞的不像話，“阿月姐姐，你怎么才來，要是，要是當時你在就好了……我好怕，我好怕，我六神無主，覺得自已要死了，阿月姐姐，我是不是死了就解脫了……”

昭陽身子輕顫，手指用力的抓著言乘月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人生最后的浮木。

這一個月來，她惶恐，害怕，痛不欲生，無能為力。

她其實知道，她的孩子沒有夭折。

是被人帶走了。

只是那夜的產婆和下人全都被處理干凈了，甚至她身邊的人，當天都被帶走，根本不知道產房之中究竟發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

她好像已經在冥冥之中，走向了一個不可預知的恐怖未來。

她很害怕，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已經，被掐住了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