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謹牽著女兒的手在前帶路，金玉貝抱著兒子跟在李修謹身后，一行人向村舍而去。
金玉貝看著身前人的熟悉的背影，寬肩窄腰，依舊挺拔。
多諷刺！
那個一路追逐自已的李家大郎，如今牽著的不知是誰的女兒，父女兩人那般親昵，卻不曾多看一眼他的親生兒子。
“娘，你怎么了？是生阿粟的氣了嗎？”
小阿粟感受到娘的情緒不對，小手撫著金玉貝的臉頰，將自已的小胖臉送上去貼貼。
“沒有，阿粟沒做錯什么，娘怎么會生阿粟的氣。娘，娘只是有點兒累。”
金玉貝親了一口兒子，只有這樣，她的心才不會那么痛。
“娘，今天能找到爹嗎？”小阿粟用力摟住娘的脖子，小聲問。
“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娘都會和阿粟，和大家開開心心生活下去的。”金玉貝擠出笑。
走在前的李修謹聽到身后女子的話，也不知為何，心里像塞了團濕棉花，又悶又痛，眼前閃過女人那雙垂梢眼。
金玉貝身后的金玉堂和李亦不由自主握緊拳頭，心中抽痛。
盧嬤嬤表情復(fù)雜，柳葉甩開蕭亭的手，罵了一句。
“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蕭亭無奈，在柳葉耳邊道：“玉堂不是說了嗎，輔寧王是失憶了！”
“失憶就能抱人家老婆，把別人閨女當(dāng)女兒，失憶就不用負責(zé)，失憶……唔唔！”
見柳葉越說越激動，蕭亭只能捂住柳葉的嘴，小聲勸著。
“別說了，你這不是往夫人傷口上撒鹽嗎？”
柳葉聞言住了嘴，狠狠跺腳。怎么會這樣，早知這樣，不如永遠找不到輔寧王。
金玉貝跟著李修謹進了院，院內(nèi)整潔，三間青磚瓦房，墻邊的幾株垂絲海棠樹下，有個女子坐在竹椅上曬太陽，她的聲音婉轉(zhuǎn)繾綣。
“夫君，小小，你們回來啦！”
“娘，爹抓了翠鳥給你解悶！”蘇小小抓著翠鳥上前。
李修謹放下竹簍，笑著走近蘇若蘭，溫聲道：
“有人來村里打聽人，其中有個大夫，來家里歇歇腳，正好替你把把脈。”
“不必勞煩大夫了，老毛病。”蘇若蘭說著，攏了下發(fā)髻，就要起身，李修謹立刻將她扶起。
透過粉色的垂絲海棠，金玉貝的目光和蘇若蘭撞在了一起。
明明陽光溫暖，蘇若蘭卻如同墜入冰窟，接著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屋內(nèi)。
金玉堂號過脈，蘇若蘭開口，這次卻沒喚夫君，只看著李修謹?shù)溃?/p>
“帶大夫去寫方子，再替你和小小號下脈，我與這位夫人是舊識，多年不見，要聊一會兒。”
李修謹有些意外，猶豫一瞬后點了下頭，帶著蘇小小出門。
金玉貝看向柳葉等人，她們也帶著小阿粟出了門，李亦輕輕帶上門，守在屋外。
陽光穿過窗欞，落到椅子上。
金玉貝的一半身子在陽光下，另一半于陰影中，雙瞳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漂亮的金色。
蘇若蘭看著面前如玉雕般的女子，自嘲開口。
“我好嫉妒你。明明我的出身比你好，明明我自幼苦練女六藝，明明我的相貌比你更精致，可是……咳咳咳……”
蘇若蘭無力地仰靠在背后的枕頭上，臉上擠出一抹苦笑。
“可是，只要你出現(xiàn)，所有人的目光只會被你吸引。當(dāng)年，李修謹為了你，連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我落水，他避之不及。我爹將我許給安王，可他，他也不過是將我當(dāng)成了你的替身。他是個畜牲，他……”
蘇若蘭捂住心口，淚如雨下。
“若要訴苦，我可以從我十五歲進李府做奴婢說起。我可以和你說，當(dāng)年進李府的第一天，我就被奶娘打了一巴掌；進宮后，我又被宮女扇耳光，被罰長跪……
蘇若蘭，這世上誰沒有辛酸苦楚？你不斷放大你不如意之事，既折磨自已，也折磨身邊人。
你為何不說，你也曾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閨閣小姐；不說你父親從小疼愛你，為你不再續(xù)娶，為你不惜與安王對抗；不說最后你終究活了下來，不說你女兒聰明伶俐。你卻偏偏沉溺在過往的痛苦中無法自拔。”
金玉貝話落，蘇若蘭一臉震驚，一息后才開口。
“我不是你，沒你那么聰明，有手段有心機……”
“怎么會？”金玉貝冷冷打斷，“蘇若蘭，你很有心機。否則李修謹就不會留在這里，成為你的夫君，那孩子，應(yīng)當(dāng)是趙玄戈和你的女兒吧。”
蘇若蘭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死死抓著身上被子，臉色更白了。
她猛地側(cè)身，因起身太急，竟一下滾到了地上，干脆跪在了金玉貝面前。
“我求你，求求你，有那么多人在乎你，我只有他和小小了。我求你，不要告訴他真相。
就算你告訴他也沒用的，他已經(jīng)忘了。金玉貝，你知道什么是失憶嗎？就是他不記得和你發(fā)生過的事。你對他來說，就是個陌生人，你和他的事就如同是上輩子的事了，他心里已經(jīng)沒你了，你又何必強求呢？”
蘇若蘭伸手拉住金玉貝的裙角，涕淚滿面。
“我求你，我活不了幾年了，若李修謹走了，我的小小該怎么辦，我的小小怎么活下去，求你，求你……”
咚咚咚……咚咚咚……
一聲聲沉悶的磕頭聲響起，一下下砸在金玉貝心頭。
將裙擺扯回，金玉貝用盡平生最大的努力保持平靜，起身道：
“蘇若蘭，我不欠你什么，憑什么我要向你承諾？十幾年了，我一直在為承諾而活，我累了，此生再不會向任何人許諾。”
打開門，陽光刺目。
李亦看著金玉貝眼中強壓的洶涌淚意，恨不能現(xiàn)在就抱著她離開。
“你……過來。”金玉貝伸出手，指向李修謹。
李修謹見屋門開了，立刻跑過來，腳步在金玉貝身邊頓了下，還是沖進了屋。
“若蘭，你怎么了？”
李修謹見哭著跪在地上的蘇若蘭，蹲下身去，又猛地抬頭，怒視金玉貝。
“你同她說了什么？”
錚——
長刀出鞘，金玉貝拔出李亦腰間刀，寒芒閃過，直指李修謹，冰涼的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居高臨下開口。
“閉嘴！現(xiàn)在，我問你答。
否則，我現(xiàn)在就殺了你女兒，青衣衛(wèi)，抓住那個孩子。”
金玉貝話落，青衣衛(wèi)已撲向蘇小小，抓住了她。
“爹，娘！”蘇小小發(fā)出驚恐叫聲。
“堵上她的嘴。”金玉貝極力壓下怒火，哧啦一聲，青衣衛(wèi)立刻撕下蘇小小的半截袖子堵住了她的嘴。
刀尖上前一分，劃破李修謹?shù)钠つw，一絲鮮血溢出。
金玉貝開口。
“說，你是誰？”
“蘇謹。”李修謹答得干脆。
“你可記得之前的事。”
“經(jīng)商回來遭了山匪，摔落山崖撞了頭，忘了。”
“那你如何能斷定蘇若蘭就是你的妻子？”
“我雖不記得之前的事，可我記得娘子的眼睛，若蘭是我的妻，小小是我的女兒。”
刀尖松了一分，輕輕顫動，金玉貝壓下眉尾，“記得你娘子的眼睛？好！我再問你，如今的日子你可滿意，可舒心？”
李修謹凝望著面前的女子，不知她為何會問，但女兒在他們手中，他不能不答。
“妻賢女孝，山明水秀，日子平淡安逸，蘇謹很喜歡如今的日子。”
“好。”金玉貝的手再也握不住刀，手臂晃動著收回刀，塞到李亦手中，轉(zhuǎn)過身邁過門檻的瞬間，一個不穩(wěn)差點摔倒。
她推開了李亦，朝青衣衛(wèi)開口，“放人。”
青衣衛(wèi)松開蘇小小，蘇小小飛奔向屋內(nèi)，口中呼喚著，“爹，娘！“
金玉貝走近小阿粟，蹲下身抱住了兒子，在小阿粟耳邊輕聲道：
“阿粟，對不起，娘找不到你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