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把標有固定重量的銀子——比如一兩、五兩、十兩的銀錠子——單獨放在一邊,整整齊齊碼好。剩下的碎銀子一起過秤,她拿著小秤,一勺一勺地舀,秤桿起起落落,看得眼睛都花了。
最麻煩的是數銅板。
那些銅板有的新,有的舊,新的閃著黃光,舊的綠銹斑斑。她先把銅板每十枚一摞,摞好了一看,歪歪扭扭的,又推倒重來。再每一百枚銅板串成一小串,拿麻繩穿,穿得手指都疼了。每十小串串成一貫銅板,一貫就是一千文,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墜手。
總之,反復在阿拉伯數字一到十之間來回橫跳。一會兒數到十,一會兒數到百,一會兒又數到千,腦子像是一臺不停切換檔位的機器,轉得嗡嗡響。
誰說數錢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
沈清棠數得頭暈眼花,又累又餓又困。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手指越來越鈍,腦子越來越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銅板,機械地重復著同一個動作。以至于季宴時什么時候走到她身邊,她都不知道。
直到一雙修長的大手接過她手里的銅板。
季宴時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尖微涼,輕輕巧巧地從沈清棠掌心把銅板取走,像是從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見一張放大的俊臉——眉目如畫,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明顯有些不悅。
她愣了三息,才反應過來,眼里閃過一絲驚喜。
“你怎么來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數錢數到麻木的疲憊,可那驚喜是真真切切的,從眼底漫到嘴角。
“知道你今日忙。父親母親他們要守靈,我回來幫著帶帶孩子。”季宴時說話時,手并未停。銅板在他指尖異常溫順,很聽話地站成一排排、一列列,整齊得像是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直線擺成的。他的手速不快,卻極其精準,十枚一摞,百枚一串,千文一貫,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糖糖和果果他們呢?”沈清棠問,目光從他手上移到他臉上。
“都睡了?!奔狙鐣r一心三用,跟沈清棠說話、擺銅錢的同時,還能分神抬頭看沈清棠。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在她微微發紅的眼角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的銅板上。
沈清棠點點頭,聽著外頭更夫又敲響了梆子,聲音里帶著幾分恍然:“原來已經這么晚了。”
她沒問季宴時為什么丟下孩子過來找他。季宴時所謂的帶孩子,跟古代有錢人家說伺候老人或者病號差不多。一般就是坐在床前陪著聊個天,最多接過丫鬟手中的碗碟喂點飯菜或者藥,就算床前伺候了。至于給病人擦洗、更衣之類的臟活累活,都是下人在做。
帶孩子也一樣。圓圓有丫鬟陪著,向北有奶娘和丫鬟,糖糖果果身邊有李婆婆和夏荷。平時,季宴時可能會親力親為地陪孩子玩、洗澡、講故事、哄睡覺。不過今日他惦記著來找她,大概率只是回家看看孩子就過來了。
季宴時見沈清棠恰好穿完一掛銅錢,把放在身邊的食盒遞給她。那食盒是紅漆的,四四方方,足有三層,邊角包著銅,看著就沉。
“先吃點東西再忙?!彼f,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沈清棠一眼瞥見食盒上鴻月樓的標記——那是一個小小的月亮圖案,旁邊題著“鴻月”二字,金字紅底,在燭光下閃著光。她納悶道:“鴻月樓這么晚還營業?”
季宴時淡聲道,語氣輕描淡寫:“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是買幾樣吃食?!?/p>
沈清棠一邊拆食盒,一邊控訴季宴時,聲音里帶著幾分心疼,幾分嗔怪:“敗家子!我們辛辛苦苦一整天,吃不上喝不上,還得冒著寒冷在這里數銅板。你倒好,手一抬,我們這么多人一天白干。”
以她對鴻月樓唯一一次的用餐經驗,手里這一食盒飯菜最起碼也得五百兩銀子。五百兩銀子等于五百貫銅錢,等于五千小串銅錢,等于五萬摞銅錢,等于五十萬枚銅錢。
五十萬?。?/p>
這么一算,沈清棠覺得心口瞬間絞痛,饑餓感全消。她捧著食盒,像是捧著一座金山,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季宴時手里擺銅板的動作不停,下巴輕點了兩下,示意不遠處裝金銀的匣子。那兩只匣子敞著口,金子的光、銀子的光,在燭火下交相輝映。
“沈東家過于自謙了?!彼穆曇衾飵е鴰追中σ?,“那倆匣子,隨便挑一個就夠買這頓飯的。”
沈清棠:“……”
“再說……”季宴時笑著斜睨沈清棠,那目光里帶著幾分促狹,幾分玩味,“夫人不是一直喊著要養本王?不過是頓飯,夫人就舍不得了?”
沈清棠憤憤反駁,聲音揚得高高的:“養和養也是有區別的!倆饅頭是一頓飯,山珍海味也是一頓飯。我只能養得起你吃饅頭!”
“沒事?!奔狙鐣r好脾氣地點頭,手上的動作不停,唇角卻彎了彎,“本王可以養夫人。頓頓山珍海味地養。”
沈清棠舉著掀開的食盒蓋朝季宴時比劃,那蓋子在她手里晃了晃,差點飛出去:“你的銀子都是我的!你哪來的銀子養我?”
“噗嗤!”
突兀的笑聲在空曠的商場里炸開,又響又脆,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沈清棠和季宴時齊齊轉頭。
秦征站在柜臺邊上,一手拿著貨單,一手拿著鉛筆,雙手舉過頭頂,做投降狀。他的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從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瞇成兩條縫,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顯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抱歉!”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憋住笑,聲音卻還是抖的,“小爺真心不是故意要打斷二位打情罵俏。實在是……”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