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公交車并不大，表面是斑駁的綠色涂裝，側面印刷著花花綠綠的廣告，各處也都有磨損的痕跡，前后左右四面的窗戶也微微泛黃，看起來年頭已經不少。司機是個四五十歲、穿著迷彩T恤的寸頭大漢，坐在沒有防護玻璃的駕駛座上，車內后視鏡上還掛著個綴著紅穗子的塑料金元寶，看上去也頗具時代氣息。

配上當下的場景，很有種午夜靈車的氛圍。

“快點上車。”司機帶著口音喊道，“不上馬上就走了啊！”

他注意到不遠處馬路上散落的物品，眼神在陳韶三人身上轉了一圈，隨后就指著那群人高馬大的游客，命令道：“你們快點把馬路收拾好，不然今兒誰都別上車了！”

出于傲慢，還是規則確實如此？

陳韶原本以為這群游客會有所不滿，畢竟司機的語氣實在是過于趾高氣揚，但是出乎預料的，其中一個男人麻溜地走過去，迅速收拾好東西，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臉色相當平靜，似乎剛剛事情并沒有什么值得生氣的地方。

這當然不正常。

所以……對方是知道自已的身份、不敢命令，還是憐憫弱小、不愿意下手？

陳韶腦子里閃過各種猜測，腳下已經抬起來，第一個踏進公交車。

他一抬頭就看見了駕駛座旁邊掛著的規則。

【《44路公交車乘坐守則》

1.本公交是44號公交車，由九華市公交車公司運營，請您確定您乘坐的是44號公交車。

2.本公司所有公交司機均接受嚴格上崗培訓，值得信任。在乘車前，請確認您的司機在崗位上，并確定他就是您的司機。】

陳韶迅速掃了一眼司機，發現離得近了就能看到司機脖子上掛著一個藍底的工牌，上面寫著：

九華市公交公司 44號公交車專營司機 石廣超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榮獲2020年春季最佳公交司機稱號

司機右眼下面有一個很深的痘坑，左眼眉毛間藏了顆小小的黑痣。

專營司機，意思是44號公交車只有石廣超這一名司機嗎？“您的司機”，是指“我”的司機固定不變，不能坐其他司機的車？

并且規則2是針對所有公交車的，而不是只有44號公交，也就是說還得考慮其他公交車的情況……

【3.公交定價2元，僅接受現金支付。

4.公交車核載人數22人，一人一座，無站票。

5.在公交車行駛過程中，請勿離開座位，以免造成事故。

6.車內安裝有空調，因此溫度是適宜的。如果您感覺到熱，請打開離您最近的車窗；如果您感覺到冷，請立刻更換座位。

7.為方便游客游覽公路風景，請游客坐在右側靠窗的座位上。】

規則4~7都和座位有關，其中規則5和規則6存在矛盾。

雖然這輛車比較老舊，但是確實有空調，陳韶也能聽到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音。在有空調的前提下，除非空調損壞，否則熱和冷大概率就是異常現象。

然而冷、熱兩種情況的處理措施為什么會有所不同？區別在哪里？如果感覺到冷的時候開窗、熱的時候換座位，又會發生什么？

假設遭遇了冷的情況，又是在公交車行駛途中，或者座位已滿，豈不是死局……

還有規則7，這個右側指的是車的右側，還是人的右手邊呢？

【8.為保證衛生情況，請勿將食物帶入車內，請勿在車內喝水。

9.公交車將嚴格按照規劃路線行駛，請您注意您的下車地點。

10.公交車是公共場合，請勿大聲喧嘩、爭吵斗毆，請勿隨意打擾他人。】

規則8、規則10和九華市、幸福小區一脈相承，都是禁止飲食和喧嘩打鬧，也就意味著不能通過威脅其他乘客下車的方式來避免無座位的危險；禁止隨意打擾乘客，也說明不能通過詢問的方式來獲取線索。

規則9是否暗示地點順序錯亂、有未知站點、或下錯站會出事的可能？

他將將看完規則，司機就不耐煩地說：“快點去座位上，你后面還有人呢！”

陳韶立刻掏出兩枚硬幣，丟進投幣口，不好意思地對司機笑笑，然后就讓開身位，趁著公交車還沒開，細致地觀察車內。

車內和車外的裝潢一樣陳舊，座椅都有些掉皮，窗簾也是老式的藍色。每個座椅后面似乎都有印刷廣告，有一種城鄉公交的淳樸氣質。

從車頭到車尾一共22個座椅，駕駛座那側有10個，車門這側有11個，最后排中間有1個。雖然規則上說公交車并無站票，但走道上方還是有兩排拉手吊環，兩邊座位旁也存在著凸出的扶手。

車里的人并不算少，除開陳韶一行人，總共有十個。

駕駛座那側坐著的都是些老年人，四個人坐在后排，正精神奕奕地談論著兒女婚嫁的事情；車門這側坐著的則大多是年輕人，要么捧著臉看窗外的景色，要么和男女朋友小聲說得開心，還有人捧著個地圖聚精會神地看著什么。

通常來說，年輕人出門較多，老人不常離開常年生活的地方，而車門這邊正好是車的右側。

思索間，方芷柔和張逸晨已經上來投過幣，對著規則7也犯了難。

前面的司機已經在催促了，公交車馬上就要發動，并不容他們多加選擇。

小情侶中的女孩子忽而說：“明天咱們去美食城玩兒吧，來了九華這么多天，還沒去嘗過那邊的小吃呢，我看宣傳片上超香的！”

陳韶看了他們一眼，并不坐下，只是扶住扶手，繼續默默觀察著周圍的乘客。

司機也沒再說話，只是又吱吱呀呀地關閉了車門，發動了公交車。

直到這時，小情侶中的男生才埋怨道：“等你去吃好了，就怪我沒看好你減肥是吧？明天那么熱，咱們待在家里和貝貝玩不好嗎？”

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兩名老奶奶也轉移了話題：“哎，現在年輕人都忙得很，喊他們出來旅游放松放松，都說要加班，搞得就我們這幾個老不死的出門，也不怕咱們死在半路上！”

聽到這句話，方芷柔和張逸晨才立刻坐到了駕駛座后面的兩個座位上，陳韶則坐到后車門旁邊，看向靠背上的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