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上,蔡京發難搞得陣營壁壘分明,局面一度難堪。
放火的李長安卻好像不關他事一般,面對著大伙的懵逼,講起了自己要整頓鄭州吏治的理由。
畿,天子直轄之地。
京畿三輔三弼,就是一整套支撐戰爭和民生的布局。大宋有西京長安,北京大名府,南京應天府,這算三弼。地位僅次于京師,用來構筑第一道防線。在仁宗政和年間,朝廷覺得三弼還是太遠,有些指揮不暢,于是構筑了內環防御陣線——四輔,比大漢多一輔。
四輔設立的意義在于形成拱衛京師的快速反應力量,以及抵當敵軍的防御圈。四輔的地位遠低于京師,也不如三弼,只比普通軍州多了些駐軍和稅費減免。
四輔分別是:以潁昌府為南輔,鄭州為西輔,澶州為北輔,建拱州于開封襄邑縣為東輔。
北輔囤兵囤糧,放一個牧馬監,主官為澶州節度使。
南輔是監控南國舊地的軍事基地,也兼做戰事不利,天子南下的中轉站。
東輔是糧倉和武器庫,一旦開封被圍困,這里就是武裝京城的儲備中心。
西輔鄭州,當然是為了防洛陽以西,前期是節度州,后來降為防御州。一旦西北兵事破敗,賊軍開關南下,鄭州就要起到橋頭堡的作用。
表面上,這四輔就是如此規劃的。
運行一段時間之后,按照大宋官僚的尿性,當然是權力都拿走,責任都撇清。也就澶州和鄭州,依然保持設計之初的部分功能。
西輔最大的官是鄭州知州兼轉運使,統調全州民力物力,把朝廷的物資轉運到西北,保證關中的國防建設。
鄭州轄管城、中牟、陽武、原武、滎澤、滎陽、新鄭,戶口不足五十萬。
有朝廷駐軍禁軍五千,廂軍一萬,全是運輸兵,幾乎不承擔作戰任務。按照設計,這些兵馬的供給,由當地支撐。可實際上一運轉起來,五十萬養一萬五,其中還有薪水高的一逼的禁軍,鄭州很快就財政枯竭。
而且,兩次伐夏,運輸規模遠超駐軍水平,還要大規模調用當地民力,州里的賦稅就更不夠了。
當時是范仲淹和呂夷簡當宰相,倆人直接啟動戰時體制,給鄭州輸血——中央撥款。
仗打完了,兩位宰相也下臺了,朝廷里的人或許是忘了,給鄭州的撥款只是臨時的。一年七十萬貫,就這么延續了下來。
慢慢的,朝廷走馬換將,再也沒人知道,或者干脆有人故意忽略,都把這撥款當成了“祖制”。
一個奇葩的財政項目誕生了,只承擔物資轉運的輔郡,不但無法履行職能,還年年從朝廷拿錢搞補貼。
李長安跟百官說,查鄭州不是針對京官,更不是針對士大夫。我李長安大宋富豪,對錢沒概念,我的本心,是為你們的利益著想啊。
你們看,現在的南北分工就是北面出兵保家衛國,南邊種田經商輸送物資,大家合在一塊建立了漢人樂土。
邊境線上的補貼大家都能理解,畢竟搞不了什么經濟建設。但鄭州這地方,既不用打仗,也沒那么多轉運任務,他年年搞這么多補貼,不就是在偷大家的錢么?
說到底,我是個好人啊,想著幫大家捉賊。
熙寧以來的兩場戰爭,西北轉運任務都是由商人完成的,但鄭州的補貼撥款少了一個銅板沒有?
陳升之神情激動,趕緊叫屬下回憶,是否這幾年仍然對鄭州進行了撥款。
度支使站出來,面色鐵青,“撥了!”
百官嘩然,連趙頊都跟著驚愕了。什么玩意,這么多年沒干活,每年白拿七十萬貫的財政?
大宋的縣按照人口分五等,望、緊、上、中、下。江南地區,一個上縣的春秋兩稅加一塊才三十萬貫,若是河北或者河東路的,可能十萬貫都沒有。
鄭州之地,平白無故就吃掉了江南兩個上縣,或者北方的七八個上縣。
李長安又說,開源節流嘛,兩手都要抓。為了向南國州郡展示朝廷的誠意,我們當然要先自查自糾了。堵住朝廷的財政漏洞,才好展開接下來的央地分稅談判。
諸位同僚,七十萬貫拿回來,大家的薪俸不就不用欠著了么!
哦....有道理!
雖然南黨和北黨看不上李長安,但都覺得他這人說話實在,不像讀書人嘴上全是圣賢之言,辦的都不叫人事。
鄭州,曾公亮...
人們看向富弼和曹佾,意思很明顯,“神仙斗法么?”
至和元年九月,曾公亮以端明殿學士出知鄭州,治政有才,聲名在外,盜賊全部逃竄到其他州縣,以至于轄境之內出現“夜不閉戶”的現象,人稱其為“曾開門”。
一坤年的時間,曾公亮積累了足夠的資歷,回京擔任參知政事,一同在大后方參與五路伐夏。
那七十萬貫的“慣例”,也就是他起的頭。
曾公亮,歷仕三朝,兩立皇帝,內安朝政,外撫西北,文能詩詞歌賦,編史(新唐書、英宗實錄)寫書,武能畫圖(《演皇帝所傳風后握奇陣圖》)練兵(武經總要)。
為大宋服務五十年,一路從縣令做到宰相,再到司空、侍中,封魯國公。
這位是范仲淹時代的大佬遺存,在政治聲望上,完全不遜色于富弼、韓琦、韓絳、文彥博等人。
軍政兩界,朋友多多,門下更是無以數計。
查鄭州,是要打曾公亮的臉么?
他雖然沒有明確的黨派印記,但很明顯跟北黨和軍界勾連很深。如果查鄭州牽連出來曾公亮一脈,朝廷就不怕翻天么?
到了這時候,王安禮等人已經開始佩服李長安的勇氣了。
勇啊,李長安!這輩子對敵的全是宰相輩兒的。
大伙一副看好戲的眼神,市面上不是有本書《神猴西行記》么,怕不是你就是哪個猴子轉世吧,專門倒反天庭。
行,你再支棱一次我們看看!
趙頊舉棋不定,富弼左右為難,曹佾神色變換。
這時候,蔡京站了出來,“吾一力當之!”
戲演到這個份上,臺子已經搭好,接下來就是他蔡某人的輝煌時刻了。
蔡京請旨,親到一線督查辦案,一定為朝廷、為官家,查清鄭州的官場,查明財政開支的去向,給天下一個交代。
趙頊咬緊后槽牙,拍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