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后山的樹全綠了。
這天下午李山河在院里修馬車的木軸,大黃趴在腳邊打盹,太陽照在它金黃色的皮毛上暖洋洋的。
突然大黃一骨碌翻起來,朝后山方向豎起了耳朵。
緊接著它扯開嗓子狂叫起來,那叫聲又急又沖,跟平時撒歡的叫法完全不一樣。
李山河常年帶狗進山打獵,光聽叫聲就能分辨出七八種意思,這種叫法是發(fā)現(xiàn)了異常情況。
“大黃,咋了。”
大黃轉(zhuǎn)頭看了李山河一眼,又朝后山方向嗚嗚了兩聲,尾巴繃得筆直。
院子另一頭的老黑也站起來了,虎子和黑子從窩里鉆出來,四條狗一起朝后山的方向張望。
李山河放下手里的工具,回屋拎起那桿五六半,順手抓了一把子彈塞兜里。
“走,看看去。”
大黃撒開腿就往后山跑,老黑緊跟在后面,虎子和黑子一左一右地追上去。
李山河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頭,穿過自家地頭,上了后山的土坡。
走了不到半里地,大黃在一棵老榆樹底下停住了。
四條獵犬圍著那棵樹打轉(zhuǎn),大黃趴低了身子朝樹根底下的灌木叢呲牙。
灌木叢里窸窸窣窣一陣響動,一只半大的狍子從枝條縫隙里竄出來,撒腿就跑。
大黃身子一彈躥了出去,三步并作兩步追上,一口叼住狍子的后腿往地上一按,把它結(jié)結(jié)實實地壓在了爛泥里。
狍子吱吱地叫喚著掙扎,但大黃咬得死緊,四條腿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老黑和虎子黑子圍上去幫忙盯著,尾巴甩得一圈一圈的,一臉邀功的模樣。
李山河趕到跟前蹲下來,先拍了拍大黃的腦袋。
“好狗。”
大黃松了口,尾巴使勁搖了兩下,退到一邊讓出位置。
李山河拽住狍子的后腿翻過來一看,心里頭一緊。
那狍子的左后腿上纏著半截細(xì)鐵絲,鐵絲勒進皮肉里頭有小指頭深,周圍的毛全被血糊住了,已經(jīng)結(jié)了痂但還在滲血。
這是鐵絲套子。
李山河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這種細(xì)鐵絲彎成活扣掛在獸道上,專門勒過路的野物,越掙扎套得越緊,活活把腿勒斷。
這玩意兒朝陽溝本地的獵戶不會用。
李衛(wèi)東當(dāng)年定下的規(guī)矩,鐵絲套子和絕戶網(wǎng)這類東西一律不準(zhǔn)上山。
理由很簡單,這些東西不分大小公母地逮,把懷崽的母獸和沒斷奶的小崽都一鍋端了,用不了幾年山就打空了。
李山河把鐵絲小心地從狍子腿上退下來,看了看傷口深淺,骨頭沒斷但皮肉傷不輕。
他從帆布包里翻出吳白蓮給裝的跌打藥粉,撒在傷口上按了按。
狍子疼得打了個哆嗦,但沒再掙扎。
李山河處理完傷口,順著鐵絲套子留在地上的位置往前摸。
不到二十步遠(yuǎn)的一叢榛柴底下,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同樣的鐵絲套子,綁在一根打了樁的木棍上。
再往前走,灌木叢里,樹根邊上,獸道拐彎處,一個接一個。
李山河沿著山坡摸了一圈,拆下來的鐵絲套子堆在地上,數(shù)了數(shù),整整十六個。
這一片山坡從東頭布到西頭,幾乎每條獸道上都有。
“媽了個巴子的。”李山河把鐵絲往地上一摔,臉色黑了下來。
這時候身后傳來腳步聲,李衛(wèi)東扛著老洋炮趕過來了。
“咋了,大黃叫得那么兇。”
李山河把地上那堆鐵絲套子朝老爹跟前一推。
“爹你看看這個。”
李衛(wèi)東彎腰撿起一根鐵絲,放在手里仔細(xì)看了看鐵絲的粗細(xì)和彎法,臉色馬上沉下來。
“這不是咱村里人干的。”
“我也看出來了,咱村獵戶誰也不會用這種缺德玩意兒。”
李衛(wèi)東蹲下來,拿指頭捻了捻鐵絲上沾的泥土。
“這鐵絲是新的,上頭的銹還泛亮光,下套子的時間不超過三天。”
“外頭來的偷獵賊。”
“八成是,這陣子春獵的消息傳出去了,總有些不守規(guī)矩的外來戶想趁這工夫上山偷一把。”
李衛(wèi)東站起來朝四周的山林掃了一圈。
“這片山坡下了十幾個套子,手法老練得很,不是頭一回干這種事的。”
李山河把鐵絲全收進帆布包里,又回到那只受傷的狍子跟前。
狍子已經(jīng)不怎么掙扎了,兩只黑豆一樣的眼睛望著李山河,腿上的藥粉止住了血。
“這小東西還能活,放了吧。”
李山河把狍子抱起來,走到灌木叢邊上放了手。
狍子一著地就拐著腿往林子深處跑了,跑出幾十步遠(yuǎn)回頭看了一眼,又鉆進了樹叢里不見了影子。
李山河拍了拍手上的土和血漬,轉(zhuǎn)頭對李衛(wèi)東說。
“爹,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后山是咱朝陽溝的命根子,讓外來的偷獵賊糟蹋了以后吃啥。”
“那你打算咋整。”
“我跟彪子輪流上山巡一個禮拜,再發(fā)現(xiàn)套子就拆,發(fā)現(xiàn)人就扣下來送武裝部。”
李衛(wèi)東點了點頭。
“行,不過你跟彪子打個招呼,巡山的人別單個走,至少兩人一組,偷獵賊手里不一定有啥家伙。”
“知道了爹。”
當(dāng)天晚上,李山河把張老五和幾個年輕后生叫到家里吃了頓飯,把事情一說安排了巡山的班次。
大黃蹲在飯桌底下,得了兩塊大骨頭和一條臘肉,吃得滿嘴流油,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四妮兒蹲在旁邊看大黃啃骨頭,一臉羨慕。
“大黃你可真行,抓個狍子就有肉吃,我寫三十遍大字娘都不給我加菜。”
王淑芬在灶房里聽見了,聲音飄了出來。
“你要是能跟大黃一樣聽話懂事,我天天給你加菜。”
“大黃咬人你也不管呀。”
“大黃咬的是獵物,你呢,你咬啥了。”
四妮兒撇了撇嘴,不敢接話了,低頭繼續(xù)看大黃啃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