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從朝陽溝出發(fā)一路向西北，上了縣道再轉(zhuǎn)省道，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已經(jīng)進(jìn)了大興安嶺的南麓。
五月的大興安嶺剛回過春來，白樺林抽出了嫩綠的細(xì)芽子，滿山的興安杜鵑花開得粉一片紫一片的，遠(yuǎn)處看過去跟誰潑了一盆顏料似的。
琪琪格一路上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靠在車窗上往外看，偶爾冒出來一句。
“這花真好看，比草原上的好看。”
“草原上也有花啊。”
“草原上的花矮，趴在地上一小叢一小叢的，不像這邊，整片山都是。”
李山河從方向盤旁邊摸了一把花生塞給她。
“吃點東西，別光看。”
“不想吃花生，有沒有酸的。”
“酸的就剩話梅了，你兜里不是有嗎。”
琪琪格從兜里掏出吳白蓮給的小布袋，拿了一片姜片含在嘴里，嚼了兩下皺起眉頭。
“太辣了。”
“辣了你還嚼，含著就行了。”
“含著更辣，一股子姜味往嗓子眼里竄。”
“那你吐了吧。”
“吐了萬一犯惡心呢。”
琪琪格糾結(jié)了半天，還是把姜片咽了下去，然后翻了翻張寶寶給的包袱皮。
“凍柿子還剩幾個。”
“剩七八個吧，你別一口氣吃太多了，吃多了肚子涼。”
“我就吃一個。”
她掰了半個凍柿子放在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開，臉上的表情松快多了。
“這凍柿子真甜，寶寶的眼光好。”
“那丫頭攢了一冬天的私貨全給你了，回去你得記著她的奶豆腐。”
“記著呢。”
車子在一個叫烏奴耳的小鎮(zhèn)停下來加油，順便給馴鹿喂水歇腳。
鎮(zhèn)上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磚房和幾間木頭板子搭的鋪面，路面是壓實的碎石子，揚(yáng)著灰。
伏爾加剛停穩(wěn)，鎮(zhèn)上的人就圍過來了。
別說馴鹿了，伏爾加轎車在這種小鎮(zhèn)上也是稀罕東西。
一個穿著藍(lán)色中山裝的老大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摸了摸烏尼的鼻子。
烏尼倒也不怕生，低下頭用濕漉漉的嘴巴拱了拱老大爺?shù)恼菩摹?/p>
“同志，你這是啥牲口啊，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沒見過。”
“馴鹿，東北林子里養(yǎng)的。”
“馴鹿？就是書上說那個腦袋上長樹杈子的鹿？”
“對，就這個。”
老大爺彎著腰圍著烏尼轉(zhuǎn)了一圈，嘖嘖稱奇。
“了不得了不得，我七十三了頭一回見活的，以前就在連環(huán)畫上看過。”
旁邊一個背著書包路過的小丫頭也停下來看，兩只手扒著同伴的肩膀踮起腳尖。
“哥你看那鹿角上還綁著紅綢子呢，是不是過年用的。”
“那不是過年用的，看著像少數(shù)民族的規(guī)矩。”
李山河從后備箱里翻出水桶，蹲在路邊的水井旁打了半桶水端過來，三頭馴鹿依次低頭喝水。
琪琪格下了車想活動活動腿，走了兩步彎下腰干嘔了一陣。
李山河趕緊扔了水桶跑過來，一只手扶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從兜里翻話梅。
“咋了，又犯惡心了。”
“坐車顛的，沒事，緩緩就好。”
琪琪格在路邊的石墩子上坐下來，李山河從包里翻出一顆話梅塞到她手里。
“含著，別嚼。”
琪琪格含了話梅，閉著眼歇了一會兒，臉色慢慢從慘白轉(zhuǎn)成了正常。
“好點了沒。”
“好點了，走吧。”
“不急，再歇一會兒。”
“不用歇了，天黑前趕到海拉爾就行了，路上還有大半天呢。”
李山河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掛在半空，下午兩點多的光景。
“行，那咱慢點開，顛著你了你吱一聲我就停。”
重新上了路，伏爾加的速度降了下來，李山河特意繞開了那些坑深的路段。
過了烏奴耳再往西走，路兩邊的樹漸漸矮了，白樺林變成了落葉松，松針在五月的陽光底下泛著油綠的光。
又開了一個多鐘頭，穿過一段盤山路，視野忽然豁然開朗。
遠(yuǎn)處的山坡變得舒緩平坦，草色隱隱約約從枯黃里透出一層淺綠，天邊的云壓得很低，鋪開了看不到頭。
琪琪格直起身子趴在車窗玻璃上，兩只手按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
“快到了。”
“還沒到呢，這才到呼倫貝爾的邊兒上。”
“我聞到草的味道了。”
李山河搖下車窗，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一股生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跟朝陽溝那邊的泥腥味不一樣，干燥里頭透著一股遼闊勁兒。
琪琪格把臉轉(zhuǎn)過來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差點被風(fēng)吹散。
“謝謝你帶我回來。”
李山河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沒說話。
后面的拖拉機(jī)突突突地跟著，三頭馴鹿甩著紅綢子邁著碎步。
太陽慢慢往西邊沉下去，天邊的云燒成了一片橘紅色。
晚上在一個叫牙克石的林場鎮(zhèn)上找了家招待所住下來。
招待所是兩層磚樓，樓道里一股煤煙味，墻皮剝落得斑斑駁駁。
李山河去前臺登記的時候，服務(wù)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戴著袖套，嗑著瓜子。
“住幾天。”
“一晚上。”
“一間房兩塊五，炕不收費，被褥自帶的話減五毛。”
“來一間暖和點的。”
“二樓朝南的那間行不行，炕頭挨著煙道，燒了一天了，熱乎著呢。”
“行。”
大姐遞過來一把黃銅鑰匙，往樓上一指。
“二零三，上樓左拐第三間。”
李山河扶著琪琪格上了樓，推開房門。
屋子不大，一鋪火炕占了大半個屋子，炕上鋪著一層粗布褥子，窗戶紙糊得不太嚴(yán)實，有風(fēng)從縫隙里往里鉆。
李山河把自帶的厚褥子鋪在炕上，又把窗戶縫用毛巾堵了堵。
“你先躺一會兒，我去把馴鹿安頓了。”
“馴鹿放哪兒。”
“招待所后院有個棚子，我跟大姐說了讓拴在那兒，喂了苔蘚不會跑。”
琪琪格脫了外衣躺在炕上，炕面確實熱乎，暖得人骨頭都酥了。
她枕著李山河的軍大衣，把那封信又從兜里掏出來，湊到窗戶紙透進(jìn)來的月光底下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嘴角彎起來，把信紙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她輕聲哼起了那首額吉教她的歌謠，調(diào)子悠悠蕩蕩的，穿過窗縫飄到了外面的夜色里。
李山河從后院喂完馴鹿回來，站在樓道里聽了一小會兒。
歌聲從二零三的門縫里漏出來，聽不懂詞，但那個調(diào)子里頭裹著的東西他聽得明白。
是想家。
他推開門走進(jìn)去的時候，琪琪格已經(jīng)睡著了，一只手?jǐn)R在肚子上，嘴角還帶著一絲沒消散的笑。
李山河把軍大衣往她身上掖了掖，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掏出旱煙想點又放下了，怕煙味嗆著她。
他把煙揣回兜里，輕手輕腳脫了鞋上了炕，躺在琪琪格旁邊，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和遠(yuǎn)處林場拖拉機(jī)突突突的聲響。
后院的馴鹿不安分地踢了兩下棚板，烏尼叫了一聲，不算響。
李山河閉上眼，心里盤算著明天的路程。
從牙克石到海拉爾還有小半天的車程，過了海拉爾再往西就是真正的錫林郭勒大草原了。
琪琪格翻了個身，腦袋拱進(jìn)了他的肩窩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蒙古語。
李山河沒聽懂，但沒去問，就那么躺著，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大興安嶺五月夜里的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