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啊……”
雪滿關內，薛盛手里拿著那封書信，了然地點了點頭。
“如此，還請王爺坐鎮關內，末將親領兩千精騎北去。”
“不可。”
李澤岳搖搖頭，道：“陛下有口諭，本王需親自領兵前去。”
“怎可如此？
陛下當真……”
薛盛眉頭一皺：“既然如此，還請王爺允許末將隨行。”
“薛總兵，雪滿關為蜀地門戶，至關重要，你怎知霜戎會不會留下對付雄關的后手？
此事不可不防，只有你坐鎮在此，才能將雪滿關如臂使指，方稱得上萬無一失。”
李澤岳接著道：
“本王親率兩千精騎北上，沿途襲其糧草，破其倉城，將西域霜戎大軍與雪原的聯系阻斷。
如此，完成定北王提出的計劃，為其創造戰機。”
“可您的安危……”
薛盛話說了一半，又噎了回去，目光從李澤岳身后掃過。
譚塵、黑子、祁萬化，還有一個眼底略帶心虛的……姜千霜？
薛盛探尋地看了王爺一眼。
李澤岳無奈一嘆，回過頭，勸道：
“你回去吧。”
姜千霜固執地搖了搖頭：
“她們是王妃、是側妃，只能在家里等著。我是捕頭，是護衛，是屬下，自然可隨你出征。”
“可你終究是女子……”
“王爺可在關內將士中找出一個能打的過屬下的男子，若能找出，屬下立刻調頭回返。”
李澤岳聳了聳肩，看向薛盛。
看吧，我勸過了，就這樣。
薛盛笑了聲，道：“王爺，姜神捕為女中豪杰，巾幗不讓須眉，她執意隨軍出征，也是為家國大義。”
姜千霜抱劍立于李澤岳身后，閉著眼睛，不說話。
“嘖。”
李澤岳道：“如此，還請薛總兵為本王規劃好行軍路線，將沿途各部落與綠洲城鎮，以及霜戎最有可能安排的糧道，都標注出來。”
“王爺。”
薛盛還想再勸，卻被李澤岳擺手打斷。
“薛總兵，你是必須要坐鎮關內的。陛下的旨意，就是要我帶兵入雪原，你不必多言了。”
“末將遵命。”
薛盛只能抱拳領命，擊鼓聚將，議事去了。
李澤岳這才轉過身，看向姜千霜。
黑子與祁萬化幾人識趣離開了房間，把空間留給了這兩人。
茶室內，這對男女相互對視著，氣氛好像有些凝滯。
自江南一別，姜千霜便帶著劉芷來了蜀地，如此算來。兩人已經將近半年未曾見過面了。
看著面前皺著眉頭，身著甲胄的男子身影。姜千霜有些心虛，率先移開了視線，看向地板。
“也就幾個月不見，這人氣勢怎得越來越鋒銳了。”
在她看來，江南時的李澤岳，還未曾完全褪去脂粉公子氣，有種飄在上空的浮華。
而如今經過大婚，數歷生死之戰，帶兵在戰場上廝殺過的李澤岳，飽受風霜摧殘，終于沉穩了下來，舉手投足間，有了……王的模樣。
姜千霜有些欣慰，也有些心疼。
欣慰的是，當時睡自已都睡的有些心虛的少年，終于能挺直腰桿，站在自已面前，用氣勢都能壓倒她。
心疼的是，之前錦衣玉食的翩翩俊公子，如今胡茬大把，皮膚粗糙，不知在月輪，遭受了怎樣的經歷。
這次去西域征戰一程，應當還會有新的蛻變吧。
姜千霜如此想著。
所以，她想跟在李澤岳的身邊，不想錯過他的每一次成長。
李澤岳看著姜千霜這番如犯錯小媳婦一般的情態，心里的氣也不由消了大半。
他無奈地走到姜千霜身前，攥住了她的手。
“此行西域，定然危機重重，你何苦來受這罪呢，待在錦官城里，與她們在一起不好嗎？”
姜千霜抬起頭，青絲自額邊垂落，為清冷的她又增幾分動人。
“正因危機重重，我才要跟在你身邊。”
她拍了拍李澤岳的手，與他對視著：
“只要你的境界一天未曾追上我，我就能再多護衛你一天。”
李澤岳嘴角咧開，道：
“哪有讓你護衛我的道理……”
“寒閻羅護衛總督大人，不是應該的嗎？”
姜千霜一手拿起佩劍，又上前一步，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莫要再多說了，等薛總兵他們定下行軍路線，咱們就該出發了。”
兩人唇齒分離，李澤岳意猶未盡，卻被姜千霜威脅地瞪了一眼。
隨后，兩人走出茶室。
兩千精騎的家眷大多都在雪滿關中，他們已經各自回家，做最后的休整與……告別。
他們身為脫產的絕對精銳，生活條件極好，不用從事勞動生產，每日只需完成軍中訓練任務。
相對的，在戰時也要承擔起應盡的義務。
此行月輪立下的戰功，賞賜會陸續送到他們家人手中，西域之行若是能回來，軍功與賞賜將更是豐厚。
讓人跟你打仗賣命，首先要讓他們吃飽肚子才行。
李澤岳與姜千霜走上城墻，望著雪滿關以北的廣袤雪原，白山連綿。
稍后，他們便要跨馬踏向那里，將這連綿雪山，征服在腳下。
“有件事需要提前告訴你。”
姜千霜突然道。
“怎得了？”
李澤岳側臉疑問。
姜千霜思索片刻，道：“我們此行，是為截斷糧道，破壞倉城，斷其后勤而去。
同樣的，我們也要就糧于敵。
雪原與西域，有許多綠洲部落，他們同樣是霜戎大軍的軍糧來源。
這一路走去，我們肯定要摧毀很多綠洲部落。
戰爭，一定會帶去死亡，帶去痛苦，這一點，你應當明白吧。”
李澤岳看著姜千霜的眼睛，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清楚姜千霜的意思。
這一路行去，他們會毀掉很多人的家園，燒毀他們的糧食，殺掉他們的族眾，讓他們無法對前線霜戎大軍提供補給。
這個過程，會對任何一個有著良好價值觀的人，造成巨大的沖擊。
屠刀下的無辜霜戎婦女、童孺、老人……
馬蹄在尸骨上踏過，無數人的哀嚎，家破人亡。
李澤岳閉上了眼睛。
姜千霜再次牽上了他的手。
“我知道了。”
李澤岳睜開眼睛，輕聲道。
戰爭永遠是殘酷的，父皇派自已去西域，就是想讓自已明白這個道理。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很多生命在戰爭的夾縫中艱難求存，他們或許是無辜的，但在某些特定條件下，在歷史的大勢下，無力的他們，只能死去。
身為執劍的王，背負著一個國家的責任，他必須做出抉擇與取舍。
當然，他其實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他的立場，永遠，也只能是寧人。
一如屠盡北蠻十萬兵的……定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