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微怔。
是巧。
兜兜轉轉，他們君臣二人，又站在了面對面。
面對面，便是對手。
良久，趙君陽忽然長嘆一聲：“人啊，各有各的執念，各守各的初心。”
徐行還想再勸一勸，于是問道：“陛下的執念是什么？”
“朕的執念是什么，徐大人不必知道，徐大人的初心是什么，朕也不想知道。”
趙君陽往前踱了兩步。
“今夜朕來，是替徐大人送行，先帝的顧命大臣，于危難時挺身而出，四招解華國危機，朕雖與你道不同，心不同，卻敬你錚錚鐵骨，公忠體國。”
徐行心頭猛地一熱。
他經歷三朝。
先帝行事狠辣，臨終托孤不帶商量的余地，文武百官中挑中他，只因為他頭鐵。
他扶持太上皇整整十二年，嘔心瀝血，掏心掏肺，最后換來的卻是太上皇的一意孤行。
眼前這一位……
只這私生子的身份，他就打心眼里看不上，瞧不起。
扶他上位，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盡心輔佐，也只為了對得起先帝所托。
太和殿的那場大鬧，他護的是先帝的臉面，撕開的是趙君陽私生子的身份。
就連女兒都責怪他說——
爹，你真是一點都不顧及陛下的顏面，如果有的選，誰想做那私生子？
誰曾想，這位被他弄得“顏面盡失”的帝王，摒棄私人的恨意，用“錚錚鐵骨，公忠體國”這八個字為他的大半生做了總結。
徐行雙目含淚，喉間微動，半晌竟沒說出一句話來，好像他這么多年的堅持和委屈，在這一刻都有了歸處。
還要說什么呢？
這時，趙君陽走到他身旁，伸手拍拍他的肩：“徐大人，一路平安。”
說罷，他沒有多看徐行半眼，錯身而過。
若不是身后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是那樣的沉穩和真切，徐行感覺自己做了一場夢。
他轉過身，看著夜色中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一掀衣裳，雙腿跪地，身子伏地。
“臣，叩謝君恩。”
最后一點腳步聲消失，石良扶他起來：“老爺，你說，陛下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徐行沉默半晌，輕輕地說了一句：“一個有小算盤，也裝著大義的人。”
……
一場巡查，花去了徐行半年的時間。
回到京中，物是人非。
那個女人進了宮，被封了夫人，人稱蘇夫人。
戶部的人員又進行了一次換血，都是一些新面孔，徐行看他們很陌生。
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不用講什么情分，他這個戶部尚書算是徹底失了勢。
更讓他痛苦的，是發妻崔慈柔病重。
徐行這輩子對得起任何人，唯一對不起的便是崔氏。
崔氏跟了他一輩子，雖然錦衣玉食，卻也常常擔驚受怕。
徐行除了上朝，便寸步不離地陪著。
崔氏走的那天，含笑看著他說：“我走后，老爺就納一個好的，有了知冷知熱的人，我走得也安心。”
徐行佯裝生氣：“我是什么樣的人，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沒摸透？”
“怎么沒摸透呢，老爺心里只要有一個人，那人就一直在老爺的心里裝著，怎么樣都放不下。”
崔氏嘆了口氣：“被裝下的那個人是快活了，老爺可就苦了，人啊，得學會撒手。”
這話一語雙關。
巡查前，徐行答應崔氏，回晉中養老。
回京后，皇帝把他架空，就是為了逼他告老還鄉，偏偏那一封告老還鄉的折子，他始終沒有呈上。
為什么？
因為他心里裝著一個人——趙君陽。
按理說，趙君陽連他這個顧命老臣都能架空，朝堂之上，后宮之中，再無敵手。
但不知道為什么，徐行心里隱隱覺得不安。
蘇夫人的事情太順了，順得讓他有點膽戰心驚。
這不是徐行多心。
活了五十多歲，他得出一個規律：事事都順的時候，禍事很快便要來了。
知夫莫若妻。
崔氏從不多言，也很少問他為什么，只是在臨終前才多一嘴，勸他放手離開。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徐行眼淚流下來，反手死死握著崔氏的手，鄭重承諾。
“容我再看著他三年，三年后，我一定告老還鄉，和女兒回晉中養老，這一回，我絕不食言。”
崔氏聽完，嘴角露出一抹笑：“老爺這人，很少許諾，一旦許了，就不會食言，到時候，你和庭月常來墳上看看我。”
說罷，她慢慢閉上眼睛。
她這一閉，徐行的心空去了大半。
……
三個月后，他和庭月扶棺回晉中，將崔氏葬入徐家祖墳，就在爹娘墳的旁邊。
墳沒有立碑。
這個碑得等他百年后，再立起來。
回京前，徐行病了。
這一病，也病了三個月，徐行就在晉中多待了三個月。
庭月說，這是娘舍不得爹呢，盼著爹留下來。
只有徐行自己心里知道，他是因為心空了大半才病的。
就這樣，時間慢慢悠悠，走到了第二個年頭。
這兩年朝堂上小事不斷，大事沒有。
唯一的大事，是皇帝的婚事。
經過和吳家的那一回，皇帝這個也瞧不上，那個也不滿意，婚事就這么一日日地拖了下來。
徐行連折子都提前寫好了，只等著三年一到，就遞上折子。
晉中老家的宅子也修繕了一半，徐行親自去看過，很合心意。
退下來后的日子他也謀劃好了。
白天教孫兒、孫女讀書識字，晚上就和女婿燙幾壺小酒喝喝，小日子悠哉游哉。悠哉游哉
就在這時，蘇夫人突然病逝。
徐行得到消息后，先是長長松出一口氣。
他這兩年在暗中觀察皇帝，還是覺得皇帝日子過得太順了，心里一直盼著有禍來。
如今禍來了，他就踏實了。
接著，他一口松出去的氣，又吊了起來。
好端端的，蘇夫人為什么突然病逝？
什么病？
他親自去了魏靖川的府上。
這時他才知道，蘇夫人的死，竟然和皇帝有關。
皇帝的婚事，太后為了避嫌，也為了孫子趙立誠將來能順利繼承，于是撂下不管。
她這一撂下，宮里再無人替皇帝張羅，慢慢地就成了蘇夫人的心病。
蘇夫人出事那日，又與皇帝說起婚事，皇帝拂袖而去，這才引得蘇夫人心痛病發，倒地身亡。
“其實，這事我也勸過。”
魏靖川臉上都是苦笑：“我說陛下啊，人總得成婚生子，膝下有個一兒半女，徐大人，你猜猜，他用什么話來懟我。”
“什么話？”
“靖川啊，這世道并不溫柔，朕沒能力護他一生安穩，他又何苦再來走這一遭？”
徐行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