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兩年的時間，皇帝竟然扛下了這片風雨，不僅賑災款有了著落，國庫也日漸豐盈。
而地方官員一看朝廷動了真格，不敢太貪，也實實在在地辦起事來。
政通人和，則民有生路。
至此，華國因為瓦剌那一敗而敗出的頹勢，慢慢扭轉過來。
有人得，就有人失。
這些失，自然落在了那些沖鋒陷陣的人身上。
魏靖川還好一點，畢竟當年他出城迎戰的壯舉，幾乎讓天下人都對他生出敬畏。
皇帝的失，除了身體上的瘦，臉上的憔悴外，很大一部分是藏在暗處。
比如：趙氏宗室的不滿和暗中拆臺。
比如：老臣和世家的陽奉陰違，抱團抵制。
更有人直接撕破臉，上書指責皇帝剛愎自用，不聽忠言。
當然，反反復復被拿出來說事的，始終是皇帝私生子的身份，還有他帝位的名不正，言不順。
紛紛亂亂中，有人不知死活地喊出了一句：皇帝應該還政于太上皇。
這一喊，石破天驚，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股想讓太上皇從冷宮里出來的暗流。
暗流涌動，山雨欲來。
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帝連殺三位文官，用殺雞儆猴的辦法，將這股暗流扼殺在搖籃里。
用狠，是為了治亂。
如此雷霆手段，正是一個帝王必須具備的品質。
徐行冷眼旁觀這出戲后，回去對石良感嘆說，是時候找個機會退下去了。
眼下的皇帝有勇有謀，有智有慧，能獨當起一面了。
然而，這個機會還沒有找到，他得到了一個驚天消息——皇帝打算把外面的那個女人接進宮里，據說是為了養病。
徐行記得很清楚，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里正捏著一盅熱茶。
手一顫，茶潑了幾滴出來，落在手背上，燙得皮膚發疼。
他呆愣了好久，立刻起身去找魏靖川，這才知道那個女人得心痛病。
得了心痛病的人，的確應該安置在親人的身邊。
但那個女人不行。
為什么？
因為她的身份。
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在一個家里，藏在外頭的女人根本進不了門，過不了明路。
一旦進了門，擺上了臺面，就等于告訴所有人，這家兒孫不守規矩，家風不正，私德有虧。
家丑一露，連子孫后代的婚娶都要受影響。
皇室也是一個家。
而且這個家的一舉一動，都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
都說家丑不可外揚，那女人的身份遮掩都來不及，皇帝把她接進宮，豈不是要昭告天下，先帝睡了一個漢王府的婢女？
如此一來，先帝一世英名，豈不是毀了？
正想著，魏靖川的話又傳到耳邊：“這事太后已經點頭同意，徐大人就不要再節外生枝了，只當不知道。”
太后同意了？
太后為什么同意了？
這世上，有哪個主母心胸寬廣到愿意把外頭的女人，接到家里，好粥好飯地養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行立刻請魏靖川做中間人，想見一見皇帝。
哪曾想，皇帝不見。
徐行又上折子給太后，太后也不見。
無奈之下，徐行只有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這件原本悄無聲息進行的事情，撕了開來。
徐行反對的理由只有兩個字：規矩。
規矩是祖宗定的。
老祖宗用幾代人，甚至是幾百年的血和教訓，把最穩，最安全，最不容易翻船的活法，寫成了規矩。
它不是用來為難人，而是用來護著人，是來擋災的。
壞了規矩，就等于連祖宗都不認了，一個連祖宗都不認的人，不配為君。
此言一出，整個太和殿，都炸開了鍋。
肉眼可見的，皇帝胸口起伏，臉色鐵青，眼神像結了冰一樣地看著徐行。
徐行毫不畏懼地回看著他。
四目相對。
依舊無人說話。
他們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偏執，堅定，與勢不兩立。
隨即，皇帝收回目光，起身拂袖而去。
短短幾年，年輕的帝王已經知道收斂住情緒，連暴怒都不露聲色。
等回了御書房后，才狠狠砸了一方硯臺，咬牙切齒地罵道：“朕總有一天要貶了他，抄了他，殺了他！”
這話傳到徐行的耳中，徐行正在戶部當差。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不屑地回了一句：“若真是如此，那便成全了我，我徐行必名留青史。”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傳話的人。
皇帝的話，是罵給他徐行聽的。
他徐行的話，也是說給皇帝聽的。
針尖對麥芒。
君臣二人，由此決裂。
徐行在賭，賭皇帝心有顧忌，賭文武百官心里自有公道，也賭自己身為顧命大臣說話的分量。
徐行賭輸了。
此刻的皇帝羽翼豐滿，一言九鼎，已經無所顧忌；
而朝中的文武百官，大部分都是阿諛奉承之輩，公道在他們心里，只是個屁。
而他徐行自從被架空后，權柄早就被抽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副空殼。
兩個月后，他被皇帝欽點去西邊巡查。
徐行得到命令后，跌坐在太師椅里，久久不能動彈。
發妻崔氏替他整理好了行囊，勸道：“人老就得服輸，老爺，收手吧。”
徐行看著發妻灰白的頭發，輕輕點點頭。
他的家鄉盛產榆葉梅。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梅花盛開的樣子了。
……
行囊裝車，連夜出發。
出西城門十五里，馬車被人攔住。
攔車的人是魏靖川。
徐行下車，跟著魏靖川走進路邊樹林。
魏靖川抬手一指，徐行抬眼望過去——
孤燈下，背手站著一人，那人一身黑衣，面色清俊，正是皇帝趙君陽。
魏靖川來送，徐行已經大吃一驚，這會兒又見著皇帝，他心口狠狠一跳。
這是來送他呢？
還是來殺他？
徐行上前，跪地行禮。
趙君陽等他禮行完，淡淡道：“徐大人猜猜，朕是來送你的，還是來殺你的？”
到了這個份上，還有什么可怕的。
徐行昂首：“送也好，殺也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好一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不怕死？”
“怕！”
“既然怕，為何還要在太和殿上鬧那一出？”
徐行想也沒想：“還是為了那兩個字：踏實。”
趙君陽蹙起眉：“你是踏實了，卻把朕架在火上烤了。”
徐行聽這話，大膽地猜測道：“陛下，可是回心轉意了？”
“徐大人呢，回心轉意了沒有？”
“沒有。”
“那便巧了，朕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