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筏的屁股像裝了彈簧。
蘇航天那句“現金奶牛項目”剛脫口而出,這位浙省曲藝協會的老會長就從紅木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顧不上桌上還冒著熱氣的佛跳墻,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包廂門口,猛地拉開門,差點把門外站著的服務員撞個趔趄。
“前臺座機在哪?”
“您往左走到底……”
服務員話沒說完,馬筏已經順著走廊跑出去了。
蘇航天靠在椅背上,夾了一筷子東星斑放進嘴里,嚼了兩下。
他沒急著跟過去。
急的應該是對方。
前臺座機旁邊,馬筏哆哆嗦嗦地撥通了杭城湖畔花園民房的號碼。
嘟,嘟,嘟,三聲長音之后。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極其嘈雜,有人在大聲爭論,有鍵盤噼里啪啦的敲擊聲,還有一臺老式打印機吭哧吭哧運轉的噪音。
“爸,有事嗎?”
馬耘的聲音透著明顯的疲憊與焦躁,“我正在擬合同,高盛的人還在會議室等我簽字,待會給你回……”
“簽個屁!把筆放下!”
馬筏對著話筒吼了一嗓子,聲音大到走廊里路過的服務員集體回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爸,你喝多了?”
“老子清醒得很!”馬筏壓低聲音,肩膀把話筒夾得死緊,“你先別簽,我這兒有個人要跟你說兩句話。”
“什么人?”
“你見了就知道了。”
馬筏說完,轉頭沖著包廂的方向招手。
蘇航天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拿餐巾擦了擦手,踱步走了出來。
他走到前臺,馬筏雙手捧著話筒遞過來,那臉上的笑意比外頭的正午烈日還熾熱。
蘇航天接過聽筒,貼在耳邊。
他沒有自報家門,沒有寒暄客套,開口第一句話精準地捅進了要害。
“馬總,一百萬美金賣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外加一票否決權,你們團隊是不是在屋里關太久了,把腦子關缺氧了?”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幾秒鐘后,馬耘的聲音傳了過來。
語氣里的疲憊消失了,換上一股警覺與銳利。
“你就是那個江市的高中生。”
蘇航天嘴角微挑,果然還是那個人,反應快得像閃電。
“我是誰不重要,”蘇航天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重要的是,你現在手里那支筆,一旦落下去,你這輩子就到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馬耘笑了,笑聲里帶著一股被逼到墻角的人特有的苦澀。
“小兄弟,你說的道理我比你更清楚,可你知道我們現在是什么處境嗎?”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調門。
“服務器費用欠了兩個月,房東催租催了三輪,團隊十八個人三個月沒發工資了!”
“我們連樓下小賣部的泡面都是賒賬的!你跟我談格局,談未來?我連明天都看不到!”
蘇航天聽著這番咆哮,面無表情。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
他等馬耘把情緒全部宣泄完,等電話那頭重新安靜下來,才開口說了一句話。
“馬總,你今天遇到的所有問題歸結起來就一件事,你對自已正在做的事情,產生了動搖。”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蘇航天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對方腦子里釘。
“你做的是免費平臺,讓所有人都能在網上做買賣,你自已也知道這個模式一旦跑通,覆蓋的是十四億人的消費市場。”
“但是你現在困在一個問題,你不知道短期怎么賺錢,你對自已的盈利模式不自信。”
“這很正常。”
蘇航天的語氣突然緩和了一分。
“因為你做的這件事,全世界沒有人做過,沒有先例可以參考,沒有現成的答案可以抄。”
“你看不清前面的路,所以心虛,高盛正是看準了你這個心態,才敢用一百萬美金來抄你的底。”
他停頓了兩秒。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你做的東西真的不值錢,高盛憑什么從紐約飛到杭城,找一群擠在民房里吃泡面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馬耘最敏感的神經。
電話那頭,呼吸聲驟然加重。
蘇航天沒給他喘息的時間,緊接著補上第二刀。
“一百萬美金買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但你那個平臺上個月的注冊商戶已經突破了多少,你自已心里有數。高盛給你這個價,你回頭翻翻他們在硅谷投同類型項目的估值報告,起步就是你的十倍往上。”
“他們給你的不是投資,是趁火打劫。”
“你今天簽了這個字,一票否決權交出去,明天你在自已公司里連換個前臺都得跟紐約請示。”
“你以為你拿了救命錢?實際上不過是一副枷鎖罷了,最長三年之內,你必然會被高盛踢出局,從創始人淪成打工仔。”
“到那時候,這個你一手帶出來的平臺就姓了高,跟你馬總沒關系了。”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不是愣住的無言,是被擊穿的天人交加。
蘇航天能感覺到,聽筒對面的情緒有震動,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團壓了很久、快要爆炸的野火。
足足過了十幾秒。
馬耘開口了,聲音沙啞。
“你說的這些,我不是沒想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道理歸道理,現實歸現實,我就算今天把高盛轟出去,明天我拿什么養活這十七個跟著我吃泡面的兄弟?”
“他們有人剛結婚,有人孩子才兩歲,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餓死。”
蘇航天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馬筏也能沒能看到的隱秘笑容。
“誰說活下去非要靠外資施舍?”
蘇航天換了個手拿話筒,語氣從凌厲轉為輕松,準備亮出自已的王牌。
“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們一個能賺快錢的項目,這個項目我已經親手跑通過一遍,從產品設計到定價策略再到反盜版方案,全鏈條驗證完畢,利潤率超過兩百個百分點。”
“它不僅能在三個月內養活你的團隊,還能順便幫你訓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地推鐵軍。”
“等你將來真要在全國鋪開市場的時候,這支鐵軍就是你最鋒利的刀。”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驟然急促起來。
蘇航天能感覺到,那個民房里的所有人大概已經圍到了電話機旁邊。
馬耘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著話筒耳語。
“什么項目?”
蘇航天靠在前臺的柜面上,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緊張到搓手的馬筏,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幾分。
他緩緩開口,吐出了四個字。
“學生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