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投降后,所有在華日軍被嚴令原地待命,等待繳械投降。
因此,在華的日軍并沒有立刻撤離,也不敢撤離。
然而,汪偽政權的大小官員和各地的漢奸卻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他們深知自已罪孽深重,一旦落入國民政府手中,難逃嚴懲。
像陳博公這樣手握權柄的大漢奸,直接包機倉皇逃亡日本。
而那些級別稍低的特務、偽職人員,則連夜逃往鄉下或其他城市,企圖隱姓埋名、蒙混過關。
為防止戰犯和漢奸利用日本本土的混亂局勢逃避審判,美軍在接管了日本境內的主要機場后,嚴禁任何未經允許的飛機在日本降落。
對于那些已經僥幸落地的陳博公等人,美軍則命令日軍協助將其控制起來,軟禁在特定住所內,等待局勢穩定后,再依照盟國協議移交華國政府處置。
正因如此,林致遠若想從滬市直飛日本,光有山城方面的放行許可還不夠,還必須提前和駐日美軍打好招呼。
晚上八點左右,滬市虹口的一家居酒屋。
這里曾是日本僑民和軍官們借酒消愁的場所,如今卻顯得蕭條冷清。
青木健太正與海軍情報處的小野信樹,正相對坐在最里面的包廂里。
榻榻米上擺著一張小桌,桌上一壺清酒,幾碟小菜。
青木健太給小野信樹斟上一杯酒,低聲道:“小野君,石川君已經回了滬市,他有渠道可以帶我們離開滬市,并且他已經和駐日美軍搭上線了,只要我們能回本土,就有光明的前途在等著我們。”
小野信樹聞言,和青木健太最初的反應一樣,幾乎是出于本能地驚呼出聲:“納尼?”
“噓!”青木健太連忙豎起手指,示意他小點聲,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包廂門口,“這件事不能聲張。石川君只能帶走一部分人,我找上你,是因為你在華的履歷還算干凈,不會成為山城那邊追究的目標……”
幾分鐘后,待青木健太詳細解釋了事情的原委,小野信樹難掩激動:“石川君竟然還沒有忘了我……我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他端起了酒杯,一飲而盡,不知道是喝的太急了,還是太感動了,眼眶竟有些發酸。
片刻后,他稍稍恢復冷靜,猶豫著問道:“今井君和西村閣下……不能一起回去嗎?”
青木健太搖了搖頭,神色凝重:“今井武夫是海軍陸戰隊的隊長,在去年清鄉掃蕩時屠殺過不少無辜村民。西村昭彥大佐是海軍情報處的主官,是山城重點監視的對象。我不可能冒險通知他們,更不能讓他們和我們一起回去。”
他直視著小野信樹,語氣加重了幾分:“小野君,石川君讓我聯系你,也是看重你的忠誠。你可千萬不要自誤。”
小野信樹連連點頭,“青木君放心,我拎得清輕重。只是,沒有今井君和西村閣下的協助,要想將停泊在吳淞口的‘宇治號’和‘安宅號’移交給山城那邊,恐怕有些難度。”
如今,駐守在滬市的日本第三艦隊只剩下一些小型炮艦和海防艦,原有的戰列艦、巡洋艦和驅逐艦全都被調去了太平洋戰場,最終沉沒在深海或擱淺在礁石上。
而這些小型艦艇中,超過一千噸的,也就只有“宇治號”和“安宅號”兩艘了。
青木健太沉思片刻,沉聲道:“我今天已經和山城的人聯系過了,他們點名要這兩艘軍艦。你必須想辦法解決,這也是石川君對你的考驗。”
小野信樹猶豫了一下,咬牙道:“我明白了,不行我就花錢打點一下,制造點意外,讓這兩艘軍艦前往江南造船廠維修,在半路的時候移交給他們。不過,最好在我們離開滬市的前一天晚上動手,這樣即便事發,也不會連累到我。”
青木健太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小野信樹的杯子:“那就拜托了。”
與此同時,就在距離這家居酒屋不遠的一家茶舍內。
巖井公館的情報分析室專員中島弘毅正和袁碧泉相對而坐,兩人中間的茶幾擺著簡單的茶具,茶湯已經涼透,兩人卻誰也沒有心思去添熱水。
雖然去年“絲襪事件”后,巖井被調往廣州擔任總領事,但巖井公館作為日本外務省在滬市的情報機構,依然繼續著原有的工作。
袁碧泉作為巖井最信任的助手,其實早就把巖井公館牢牢掌控在自已手中。
他表面上是日本外務省的得力干將,實則是潛伏極深的地下工作者。
日本投降后,他趁機清理掉巖井公館的所有資產,把三大皮箱黃金、美鈔、英鎊、房地契、銀行存單全部交給組織后,正準備前往根據地,然后轉道西北。
卻突然接到組織的密電,讓他跟隨日共一起返回日本,并作為以后國內和日共的聯絡人。
雖然袁碧泉對組織的安排頗為不解,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服從,他相信組織有組織的考量。
袁碧泉看向中島弘毅,低聲道:“我接到通知,山城方面已經和日軍高層達成協議,要求他們協助徹查‘通共日人’和‘赤色日僑’。你要盡快通知同志們轉移。”
中島弘毅面色一凜:“這么快?”
袁碧泉嘆氣道:“日本人一投降,山城那邊的特務機構就開始有所行動了。經歷過四一二,雖然我們對他們有所防范,但誰也不知道抗日期間,他們掌握了多少情報。之前不動,是因為日本人還在,動起來不方便。現在日本人成了待宰的羔羊,他們當然毫無忌憚了。”
中島弘毅沉默了片刻,低聲問:“野坂先生那邊……有指示嗎?”
野坂參三,日共的核心領袖,從1940年開始,就一直都在西北領導在華日共的工作。
“野坂參三同志目前還在西北,他會等局面穩定之后,經東北轉道回日本。不過,組織讓我先跟你們返回日本,協助你們重建組織。”
中島弘毅深深鞠躬:“袁桑,感謝你們的幫助。”
袁碧泉擺擺手,“不必說這些客套話,我們都是為共產主義而戰斗的人。你們這些年也為我們提供了不少幫助,只是現在輪到我們幫助你們而已。”
中島弘毅略作沉吟:“我今天得到一個消息,石川商行的石川弘明回來了。我曾加入過他的互助會,他現在有渠道帶一些人乘坐飛機返回本土,只是目前只對互助會成員開放,并且要價十萬美元。”
“這都是次要的,最關鍵的是,他這次回去可以和駐日美軍搭上線。我現在急需請示野坂先生,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袁碧泉聞言敲了敲桌面,目光深沉:“中島君,這可是一個很好的潛伏機會,我會立即幫你向上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