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下午兩點半。
奉陽市桃仙機場。秋末的冷空氣掃過廣闊的停機坪,一架滿載著魔都政商兩界精英的專機穿透薄云,平穩進入滑行道。
在紅毯鋪就的迎客區內,省市兩級的接待隊伍已經列隊完畢,陣型巋然。
行政級別的森嚴,往往只需順著站隊的位置看過去即可一目了然。
省長方清源居于正中,副書記兼奉陽市委書記周學軍、副省長羅少康以及奉陽市長魏萬華依次在兩側排開。至于大西區的新一屆核心班子:區委書記劉學義、區長王滿金,以及分管工業的副區長江振邦,只能位列第二梯隊,站在省市大員的后排。
按照行政體系的迎送慣例,接機規格是由來客的層級與所攜資源體量雙重決定的。
這次魔都考察團帶隊的領導名叫陳景然,是魔都市分管工業經濟運行、國有資產管理的副市長,副部級實權大員。
加上奉省有求于人,禮數上自然要高一些。
機艙門開啟,陳景然一馬當先走下舷梯。
緊隨其后的,是一個多達五十余人的龐大隨行考察團。
在這個團隊里,匯聚了魔都工業制造與金融投資的半壁江山。
產業資本方面共來了二十六家企業。走在最前面的是寶鋼國際經濟貿易公司的兩位副總裁級高管,他們的目光鎖定的自然是鐵西鋼鐵在幾十年積淀后,能夠被直接收購整合的深加工配套產能。
魔都汽車集團投資發展部派了總經理過來,大西區這邊有些汽車零部件供應鏈底子,在東北國企進行剝離重組時,如何低成本吃進這些熟練工人和設備,對上汽接下來的全國布局至關重要。
魔都家化聯合股份有限公司,目的是利用大西區低成本的初級工人,建立輻射整個北方市場的日化生產中心。
輕工控股集團的團隊盯著當地縫紉機、自行車等傳統制造業的整合機會;光明食品和冠生園意圖切入這片消費基數龐大的加工陣地。
還有魔都建工集團、長峰房地產開發的代表,他們對“東搬西建”大量騰退出的工業用地商業開發權很有興趣……
在金融機構方面,建設銀行魔都分行負責審貸的副行長、國際信托投資公司的投資部負責人并排而行,他們此行的根本訴求,是在合規與操作層面,評估大西區創設混合產業基金的風險兜底條款。
萬國證券研究部的資深分析師則帶著一套評定模型,專為評估大西區即將發行的企業債券信用基礎而來。
隊伍的最后,則是遠東投資的陶英杰,以及其他的民營投資公司。
穿插在這支龐大軍團中的,還有魔都市計委、經委、國資局等相關部門派出的行政官員了,他們負責居中調配,旨在掃清跨省直接投資的行政干預。
方清源主動迎上幾步,雙手一伸,緊緊握住了陳景然的手。
“景然同志,這一路辛苦!省委省政府對魔都代表團的到來,可是期盼已久啊。”
方清源的話語極具溫度,在簡短寒暄后隨即拔高調門:“你們這次能帶隊北上,對處在轉型陣痛期的大西區老工業基地是一次實地把脈,更是兄弟省市間毫無保留的跨地域馳援。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魔都方面表達最誠懇的謝意。”
這段接機開場白值得細細品味,在這個場合動用“馳援”一詞,則彰顯了方省長的政治智慧。
在一個本應討論注資對價與資本分配的場合,方清源不談利益投資,偏偏談感情和支援。其深層的政治邏輯是意圖搶先占據道義高地。
馳援意味著奉省把魔都捧到了無償互助的位置,這無異于一種軟性施壓:既然你們是講政治來支援兄弟梯隊的,那在談判桌上,對于企業呆賬壞賬的切割和冗余工人的背負指標,就多少要帶有點補償性的讓步口子,不能把條件卡得太無情了。
陳景然今年也五十四了,宦海浮沉數十年,對于這種先發制人的話語圈套自然是洞若觀火,他笑著回應,用詞同樣滴水不漏。
“方省長過譽了,您這話我們可承擔不起。我們此行,首要的定位是來學習,吸取重工業體制底座上的改革經驗。至于具體的商業對接,還是要讓下邊的企業去摸個底,看看大家有沒有合作的機緣。當然,我是希望多多益善,雙方合作得越緊密越好!”
放低姿態說來學習,那是表面上的客氣,看看有無機緣,則是點明了資本要求回報的底線。
魔都考察團不是來做慈善的,每一筆真金白銀的投入都必須服從市場化規則進行投資回報測算。
企業可以買斷你的優質資產,但也絕不無償兜底你的包袱。想達成合作,只有在產權邊界清晰、利益分配對等的前提下。
總之,我們是來和你們做生意的,不是來馳援滴!
方清源也不意外,將話題帶回歡迎的正軌上,順勢為陳景然逐一引見身邊的奉省官員。
周學軍、羅少康、魏萬華接連上前,雙方握手致意,交換極具制式規范的場面話。
待到省市一級的接見流程走完,劉學義和王滿金帶著江振邦上前問候。當輪到江振邦走上來時,陳景然的步伐停頓了一下,主動伸出手。
此前江振邦在魔都招商時,通過黃承均和韓白的穿針引線,與陳景然也打過交道。
“小江啊。我們又見面了。”
陳景然開啟了話頭,拋出一個具體領域的切口,“聽說你們興科公司的手機通信項目,最近正在和魔都的郵電局接洽?”
江振邦規矩地回應道:“是小靈通項目前期要做的友好測試,已經在全國五個地區進行了試點,目前正跟魔都方面談落地方案……這個事兒也驚動您了?”
陳景然笑道:“電子制造業作為大工業產業的一部分,到我這個分管口子,自然多關注一些…誒我想給你提一個發展建議,你從企業的層面評價一下怎么樣?”
“您快說,我求之不得呀!”
陳景然沉吟道:“從大局上看,興科想把這類消費級電子通信網在華東區域全面鋪排,單靠在東北原地生產,再拉扯幾千公里調度到沿海,顯然違背商業規律。”
陳景然切中要害,隨后圖窮匕見:“所以我認為,你們興科完全可以在魔都選址,落戶一個大型的直采生產基地,把研發、制造與銷售中心三位一體地放在魔都,無論是獲取上下游配套還是響應南方市場都大有裨益。”
“如果真到了這個層面,大家就都是自家人了,再去跟郵電系統統籌網絡運營資質,這種阻力自然就能降到最低。你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這話說得很自然,裹在建議的糖衣里,內核是實打實的招商引資。
江振邦差點沒繃住,心道好家伙,你們魔都的考察團,是我請來投資大西區的,怎么你這個帶隊領導一下飛機還沒進休息室呢,反過來先朝我的興科挖墻腳了?
但陳景然講得確實有道理,江振邦也早有這個計劃了,興科集團如果想把小靈通打入華東市場,光靠遠程供貨是不現實的。
1996年的物流效率擺在那兒,從奉陽發到魔都的貨運周期長、成本高,本地化生產是早晚的事。
只不過話不能順著他說。
“陳市長您說得對,我也有這個考慮。”
江振邦笑了笑,“只是我這陣子的大部分精力,都被大西區東搬西建的政務工作卡住了,公司那邊分身乏術。我準備等手頭上這一階段的跨區合作項目都平穩告一段落,再組織高管南下多轉幾圈。”
“長三角的魔都和浙省,還有珠三角的鵬城,挨個地看一看,最終定一個綜合政策最寬松的地點當個支點。”
這句話的信息量就大了。
表面上是說我要考察選址,潛臺詞是:領導啊,如果您這趟奉陽之行能留下些真金白銀,那我投桃報李把廠設在您那里是應有之義。
如果你們一毛不拔?那不好意思,興科在鵬城和浙省一樣能落地。
陳景然聽懂了,笑著用食指虛虛點了點他,“你呀你呀。”
都是聰明人,不用往下接著說了。